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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 烦

耐烦,意思就是锲而不舍,不怕费劲。

提示: 11月22日7时57分,雨。

11月22日7时57分,雨。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打开微信朋友圈,看到朋友老张摘发的一句诗。诗是孟浩然先生的,配的照片是老张拍的。他老伴荷锄走在自家菜园地垄上,那只老态的中华田园犬施施然跟在她身后。老张媳妇的高筒雨靴上,沾着泥。我问他,这个点哪里看“河汉”?他答:河边的汉子。

好吧。

老张是个企业主,工厂一直生产外贸玩具,鼎盛时员工有200多名。如今,工人数少了些,订单的毛利少了些,愿意较长时间垫货给他的供应商也少了些,他那曾经浓密的一头黑发这几年也是少了些,又少了些……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一起床,就感觉有一脑门的官司,说不清、道不明。”

老张的厂子在市区,距离他的乡间小院50多公里。他每天都驾车往返城乡之间,一直保持他那颇为耐烦的状态。

那天7时57分,我阅览朋友圈:有朋友在晒叶子金黄、落地飘逸的银杏树,金东的、义乌的、磐安的;有朋友在晒钻戒克拉、夏威夷草裙飘飘的恩爱照;有朋友在晒颜色周正、造型可爱、新鲜出炉的烤面包,餐盘边上,配着一碗经过美图的薏米百合枸杞粥;还有朋友爆着粗口,晒自己一开车出门就添堵的坏心情……

同样一个下雨天,除了那位因为爱情而跳脱到太平洋著名小岛上的那一对,朋友们都在这北风来袭的冬雨天里。那时那刻,每个人的情境、心境,是不一样的,有的自得其乐,有的津津有味,有的啧有烦言。其中,老张是低调闷骚最耐烦的一款。

耐烦的人,我喜欢。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家娃指着桌上的一份《南方周末》问我:“钱理群是谁?”“就是那个卖掉房子住到养老院里,面朝大山、专心写作的北大老教授。研究鲁迅的,很有名。”“后来,沈从文为什么不再写小说了?”“他到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古代服饰去了。”“那汪曾祺是哪里人?”“大概是北京人吧,他烧的干贝萝卜特别好吃。”

虽然我经常鼓噪“人丑就要多读书”,但读书的根底浅得很。汪曾祺是京派作家无疑,他写西南联大生活的篇什,是上佳的散文,但他好像重点写过江苏高邮的咸鸭蛋和其他故事,会不会是高邮人呢?与娃问答后,深夜问“度娘”,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娃主动纠了错。

娃上了初中以后,经常关心我的学习,时不时会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今年夏日,我在他的关注下,在前往北京的火车上,很是耐烦地读完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度记住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乌尔苏拉和奥雷里亚诺上校们拖沓冗长的名字。

“钱理群是谁?沈从文为什么不再写小说了?汪曾祺是哪里人?”都是些冷僻无聊的问题,试卷里大约是永远不会考的。但正如白岩松所言,做个有趣的人,总要读一些无用的书,做一些无用的事。《南方周末》用一个整版的篇幅,刊载钱教授专访,请他聊沈从文、赵树理、汪曾祺。这份报纸碰巧在我的案头,于是,这个冬日的夜晚,我家娃做完有用的作业后闲来翻报,与我憨傻闲聊,颇为相投。

阅读,是需要耐烦的。

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中,有专文记恩师沈从文往事,题目《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出自张充和从美国电传来的嵌字格挽联: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汪曾祺言师:他少年当兵,漂泊转徙,很少连续几晚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的东西,最好的不过是切成四方的大块猪肉(煮在豆芽菜汤里)。行军、拉船,锻炼出一副极富耐力的体魄……我一九四六年到上海,因为找不到工作,情绪很坏,他写信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为了一时的困难,就这样哭哭啼啼的,甚至想到要自杀,真是没出息!你手中有一支笔,怕什么!”“沈先生很爱用一个别人不常用的词:‘耐烦’。他说自己不是天才(他应当算是个天才),只是耐烦。他对别人的称赞,也常说‘要算耐烦’……他的‘耐烦’,意思就是锲而不舍,不怕费劲。”

我喜欢头发日渐稀少的老张耐烦的做派,每天在城乡之间“奔跑”。在为生计为金钱奔忙之余,他尽可能地留出时间和老伴一起看乡间的山水,侍弄屋后的菜园,陪家里的田园犬上村外遛弯。

很多城里人追慕“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优雅,而优雅的背面,是老村的凋敝,是田野的清寂,是老夫老妻左手握右手习惯成自然的“无聊”。就算你能够365个日日夜夜怡然于乡野的清寂无聊,该来的烦恼,还是会来,不减一分一毫。以老张为例,他家娃大学毕业,很不愿回乡子承父业。这些天,长住“悠然见南山”乡村寓所的老张两口子,着急,且上火。

忘了说一个细节。有一回,老张喝酒喝高了,他和一好友说:“我也愿多在城里的别墅住着啊。可老伴喜欢住在乡下,那就依她。”

老张这一依,20多年,便如一日。

耐烦,只是因为爱。

11月22日7时57分,雨。

来源: 作者:王春雷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