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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庄寄居在金华的日子

金华新闻客户端12月9日讯 高旭彬

晚唐大词人韦庄长期生活在北方,晚年到四川辅佐西川节度使王建建立五代前蜀,并任宰相。他与温庭筠一起是中国早期最重要的词作家,花间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但为一般人所不知道的是,他在黄巢之乱后与考中进士之前,曾有10年左右时间避居江南,其中有六七年在金华安家,与金华结下了难以割舍的一段情缘。

韦庄像

韦庄像

 避乱南逃

  长安太乱了!

自从安史之乱之后,堂堂大唐帝国的首都竟然像一座不设防的城市一样,任由接二连三的叛军与异族攻入。

黄巢攻陷长安的时候,韦庄也在那儿。

他为了应考而来,而且已经来过多次了,大半辈子不是在科考就是在去科考的路上。他很有才华,也有满腔的抱负,曾经写过“平生志业匡尧舜”这样的诗句。可是运气不好,一直没考中,曾经发牢骚说“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这次更糟,连皇帝都逃到四川去了,眼看又要落空!

在长安,韦庄与他的弟妹们在乱军中失散了。这里很乱,杀人放火的事情无日不有。他一着急,为此竟然大病一场,差点死去。“弟妹不知处,兵戈殊未休。”韦庄大概与他的弟弟妹妹们关系很好,后来南逃江浙不知是否有他们的原因,也许是他的某个弟妹先到浙江,然后他再投靠过来也未可知。根据他自己写的诗,我们现在可以知道的是他至少有一个弟弟曾在湖州居住,而在金华住过的就更多了,是“诸弟”。幸运的是后来“弟妹相逢白刃间”,一家又重逢了。团聚后,大家唯一的想法是赶紧逃出这个“九衢漂杵已成川”的地方,找一个安定的地方,大家苟全性命于乱世。

韦庄刚开始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想要到什么“婺州”来,这里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一点也不熟悉。他最初的目标其实是金陵,今天的南京。

他们先东奔至洛阳,这里比长安稍微稳定一点。逃难过来的人不少,每个人都有自己惊心动魄的经历。有一次在听完一名妇人讲述的故事后,韦庄写下了现实主义力作、著名的《秦妇吟》。这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一首诗歌,共1386个字,超过了白居易的《长恨歌》与《琵琶行》。可是用来记录乱离之际的人民惨状,还是太短了。这首诗让韦庄的声名大噪,甚至被人叫做“秦妇吟秀才”。《秦妇吟》的末尾写道,有人告诉他应该继续往南方逃,那边稳定多了:“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镜平如坻”,他非常动心,以至于“怀安却羡江南鬼”,真要去成的话即使做鬼也愿意了。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韦庄避难到了江南。

当时的状况确实也是“楚地不知秦地乱,南人空怪北人多”,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南方逃。

过长江后,他先后在南京与镇江、宜兴一带落脚。当时这一带归镇海节度使周宝管辖,驻节润州,在今天的镇江。韦庄到周宝的帐下靠当幕僚为生,过了一小段极为难得的安心日子。这里俨然太平盛世,没有一丝动乱的气息。可惜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在唐末五代的君臣主客之间,根本没什么忠诚与信任可言,投靠与背叛是常有的事情,即使认干儿子也没有用。周宝帐下的牙将后来又发生叛乱,连他自己也被驱逐了。就这样,韦庄彻底失去了托身之所。

然后,他来到了金华。

住地在金华还是东阳?

其实当时的金华也不是“湛然一镜”般平定的。

黄巢的军队在未入长安之前,曾经由北到南搅扰了大半个中国。其间,两次攻陷金华。对此除正史外,当时本地著名的诗僧贯休在他的诗中也有记录。不过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黄巢的队伍此时早已回到北方,而且已经是强弩之末,即将被灭。更庆幸的是南方的政局从此基本稳定,在五代的50多年里金华一直在吴越国钱氏的庇佑之下,和北方后来走马灯般变换的梁唐晋汉周王朝相比,没有那么多投靠与背叛的剧目上演,再无大的动乱发生。在这里安家,作为外出干谒的大后方,证明韦庄还是有眼光的。

韦庄的诗有一部《浣花集》遗留下来,总共10卷。根据夏承焘先生的考证,这些诗大致上按他的人生经历编订,其中卷五基本上都是在金华写的,卷六、卷七、卷八中的许多篇也和金华有关。

在这些与金华有关的诗歌中,有的诗题他写的是“婺州”,有的诗题则写着“东阳”。这不免又使人产生疑问,他到底是住在金华还是金华下属的东阳呢?这恐怕还要从“东阳”两字的本义开始说起。三国时的孙吴最早曾在金华衢州一带设立过一个“东阳郡”,它原意是指这个郡的范围在“瀫水之东,长山之阳”。瀫水是今日的衢江、兰江一线,长山就是金华的北山,“东阳郡”的治所就在我们如今的金华。这个地名在南朝陈时一度改为“金华郡”,后来到隋朝的时候又命名为“婺州”,此后一直到中唐,称“东阳”与称“婺州”互有反复。

由于古代的文人雅士们常有好古以示博雅的毛病,又由于南朝大文学家沈约曾经在我们这里担任过“东阳郡太守”,所以历史上“东阳”这个名称一直被作为金华的别称使用,尤其在诗文中更是如此。如李白的“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那几句诗金华人很熟悉,但它的题目叫《见京兆韦参军量移东阳》。一直到了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到金华,在八咏楼登高赋诗,诗题还是写作《东阳八咏楼》。

至于如今的东阳市,最早的时候县名本来叫“吴宁”,直到唐代时由于原来的郡名久废,才由它来袭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容易混淆,五代时吴越国还曾一度把东阳县改称为东场县,直到宋代以后才固定下来。所以韦庄的诗中提到的“东阳”大多数情况下无疑是指金华的。

当然最有说服力的还是韦庄自己的说法。如《浣花集》卷五第一首诗前有小注“时在婺州寄居作”,同时在本卷中还有一首诗,题为《婺州屏居蒙右省王拾遗车枉降访,病中延候不得,因成寄谢》,都明确说明他住在金华,卷七最后一首《夏口行寄婺州诸弟》诗中还有“婺女星边远寄家”这样的句子。

但由于韦庄在金华时,现今的东阳已经沿用原来的郡名了,再加上有一些诗又缺乏明显的地域标志,所以我们还是不能完全排除《东阳酒家赠别二绝句》《东阳赠别》等几首诗和如今的东阳有关。

夏承焘先生在《韦端己年谱》里把这段时间定为“客居婺州”,但他后来在另一本小书《唐宋词欣赏》又把韦庄的定居地说成是东阳,前后有些矛盾,看来是无暇细考。

 到底住在金华什么地方?

那么,韦庄到底住在金华的什么地方呢?

《浣花集》卷五的第一篇是《李氏小池亭十二韵》,写的是他所熟悉的一位本地朋友家中的园子。从诗中看来这个园子里有许多的珍禽名木,还有小桥流水、假山楼阁,环境相当幽雅而别致,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一定规模的藏书可以供人阅读。也许是当时金华数一数二的人家了。韦庄一口气用六首绝句来写在这里的感受,看来和这户李姓人家的交情非同一般,或许就曾经是他落脚的地方也未可知。和韦庄其他诗篇充满了乱离之感不同,这几首诗的基调是自在而安闲的。

另外,韦庄在金华至少变更过一次住地。

在同一卷中,有一首诗为《将卜兰芷村居,留别郡中在仕》,从诗题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是,他原先是住在金华市区(郡城)的,后来才搬到附近的乡下住。只是不知道这个“兰芷”是什么地方,不知会不会和兰溪有关?在这一卷里还有好几首诗都跟江水有关,如《江上题所居》《江上逢故人》《江上村居》《江外思乡》,可以断定他后来的安家之处离江较近。考虑他在那几年里还曾经频繁外出,而兰溪又处在东南水路的要道上,无论他从三衢到江西、两湖,还是北返过严子陵钓鱼台,都要经过这里,所以我们也许可以断定韦庄在金华的住所大致方向是在往兰溪去的路上。坐船在当时是一种重要的交通手段,比陆路要方便多了。如他在《旅中感遇寄呈李秘书昆仲》诗中有“怀乡不怕严陵笑,只待秋风别钓矶”之句,又如他有《南游富阳江中作》《桐庐县作》《衢州江上别李秀才》等诗,都说明他对江水依赖之深,上游的东阳则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和一直动荡的北方不同,高高的金华北山仿佛把那些刀光剑影、烽火狼烟都隔在山的那一边了。这里的安定生活使身处乱世的他得到了难得的休养生息的机会,甚至一度产生了归隐的念头。他在诗里说:“从今隐去应难觅,深入芦花作钓翁。”

韦庄集

韦庄集

悲苦的心境

之所以能到金华,对韦庄来说其实是乱世中的一个意外。

尽管婺州自南朝设郡以来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开发,但比起他那毗邻长安的家乡,还是显得太偏僻了,甚至在韦庄的心目中也不如皇帝曾西逃的所在———四川。在他的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被外边的世界所抛弃的感觉,尽管这是为了一家大小的安然而不得不接受的一种“情感馈赠”。

北方的家乡其实早就“田园已没红尘里”了,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怀念。这种对家乡的思念夹杂着年华老去、功名未就的失意,再加上对政局的担忧,使韦庄在金华的客居岁月里心境分外的悲苦。

如他在《婺州和陆谏议将赴阙,怀阳羡山居》一诗中说:望阙路仍远,子牟魂欲飞。道开烧药鼎,僧寄卧云衣。故国饶芳草,他山挂夕晖。东阳虽胜地,王粲奈思归。

他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在这里暂时让家人安顿下来,免受离乱之苦而已。不想形势不由人,一住就年深月久。这里的气候、风俗、语言都和北方差异很大,有段时间甚至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异国之感,如在《婺州水馆重阳日作》里说:“异国逢佳节,凭高独苦吟。一杯今日酒,万里故乡心。水馆红兰合,山城紫菊深。白衣虽不至,鸥鸟自相寻。”此外“天涯”“遐方”“百越”等不太恭敬的词汇都曾被他拿来形容金华,这也是早期来自王畿的士人们对金华的普遍看法,我们毋庸避讳。

而长安的一切是那么的令人惦记。他在《婺州屏居,蒙右省王拾遗车驾枉降访,病中延候不得,因成寄谢》里写:“三年流落卧漳滨,王粲思家拭泪频。画角莫吹残月夜,病心方忆故园春。自为江上樵苏客,不识天边侍从臣。怪得白鸥惊去尽,绿萝门外有朱轮。”其中“自为江上樵苏客,不识天边侍从臣”一句尤其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韦庄的乡思永远是和故国之感与生平抱负结合在一起的,他深为远离政治中心,无法报效国家而感到遗憾和悲哀!

所以在金华安家的那几年,他其实并不是都老老实实地和家人待在一起,而是不断地外出寻找机会,想参加科考,想去皇帝的身边,大部分都在外漂泊。第一次是从三衢到江西,再到两湖,却并未得以入川。第二次是听说科举重开后,又迅速北上应考,接连两年才考上。

这时,他的家人们都还在金华。

所以,尽管心里有多么的不认同,但当他外出的时候,又会非常记挂这里,因为毕竟是他的家所在。家人在哪,家就在哪儿。如《投寄旧知》:“万里有家留百越,十年无路到三秦”,他终于承认家在金华。又如《夏口行寄婺州诸弟》诗:“回头烟树各天涯,婺女星边远寄家。尽眼楚波连梦泽,满衣春雪落江花。双双得伴争如雁,一一归巢却羡鸦。谁道我随张博望,悠悠空外泛仙槎。”他确实已经在潜意识里把金华当成自己的故乡了,否则不会说“一一归巢却羡鸦”。再如《寄江南诸弟》:“万里逢归雁,乡书忍泪封。吾身不自保,尔道各何从。性拙唯多蹇,家贫半为佣。只思溪影上,卧看玉华峰。”这回更直接把南方的来信说成“乡书”了!

在59岁那年,韦庄终于考中进士。此时唐王朝虽然已经走上穷途末路,但他个人逐渐迎来了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最好时机,并终于在入蜀后达到顶峰,辅佐王建称帝并为相,迎来了最后的辉煌,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他“平生志业匡尧舜”的愿望。

韦庄在金华的

  朋友圈

韦庄在金华也有自己的朋友圈。

从他的诗中看,这些人有陆谏议、王拾遗等,只是不知道是否金华本地人,抑或是跟他一样逃难至此的。本地朋友则有金华的富户李氏,另外还有一个人很重要,那就是晚唐五代著名的诗僧贯休。夏承焘先生曾在《韦端己年谱》猜测韦庄来金华会不会跟他有关。他们其实早就相识,而且常有诗歌往来。

贯休的《禅月集》中有一篇《和韦相公见示闲卧》,内容很长,不知是不是他们在金华时的酬唱之作。诗中所呈现的韦庄的生活,其实有些清苦,如“修补乌皮几,深藏子敬毡”之类的说法,显示他平常的用度极为节约,修修补补的。以至于后来就有个很过分的故事流传下来,说韦庄生性悭吝,家里有个八岁的孩子夭折了,竟然把他的衣服剥了,仅用一领席子裹着扛到外头去安葬,等葬完后,居然又把席子拿回来了。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从中也可见韦庄得第之前的窘况。如他自己在诗中所说,弟弟们也是“家贫半为佣”。贫穷、动乱、流浪,几大不幸他都占了。这一切不断地在他的诗中出现,却少有在词里面流露的,那里永远是他的二人世界,只有男欢女爱,没有乱世漂泊。

当然,幸运之神最后终于眷顾他了。当他晚年与贯休在蜀中重逢时,已经贵为宰相之尊了。贯休的《禅月集》中第二首和韦庄有关的诗是《酬韦相公见寄》,贯休说这正是韦庄如日中天之时,虽然年迈却前程不可限量,而他自己则已经离山只有一丈了,行将西下。

韦庄的《浣花集》是他晚年时由他的弟弟韦霭在成都编订的。根据韦霭的说法,韦庄的诗原来数量相当惊人,但可惜大部分在乱中遗失了,即便如此,在编订的时候也有1000多首,如今却只存两三百首了。由于这个原因,我们在《浣花集》中并未发现有韦庄赠贯休的诗歌,可是在《禅月集》的这首《酬韦相公见寄》前,却附有一首韦庄的佚诗《韦相公庄寄禅月大师》:“新春新霁好晴和,间阔吾师鄙吝多。不是为穷常见隔,只应嫌醉不相过。云离谷口俱无着,日到天心各几何。万事不如棋一局,雨堂闲夜许来么?”这成了他们友谊的最好见证。

他们也一起回忆过在金华的岁月。贯休的第三首明确说明和韦庄有关的诗是《和韦相公话婺州陈事》:“昔事堪惆怅,谈玄爱白牛。千场花下醉,一片梦中游。耕避初平石,烧残沈约楼。无因更重到,且副济川舟。”这回却不再有当初在金华时的那种郁闷与愁苦了,那是他积聚力量,砥砺心志的岁月。

所有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乐事了!

来源:金华新闻网 作者:高旭彬 责任编辑:贾振伟
关键词: 韦庄 金华 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