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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武义出了桩轰动的孝子复仇案

金华新闻网12月15日讯 通讯员 高旭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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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万历年间,武义出了一桩轰动天下的孝子复仇案。

(一)

事件的起因据说是这样的:有个叫王良的人家中比较贫寒,他向同村的高利贷业者王俊借了二两银子,因手头拮据,每年只能把利息还上,这样四五年下来,尽管付出去的利息早已超过了本金的数额,但一直没有结清。论起来债主王俊是借债人王良的子侄辈,有点倚老的王良渐渐地不想归还了。一次在一起喝酒后,两人为了这事情争吵起来。王俊年富力强,王良哪里打得过他,遍体鳞伤,第二天就死了!

关于这个事件的起因,我这里说的只是凌濛初的小说集《二刻拍案惊奇》里的一种说法。这个案子后来不断地被各种官方的史志和文人们的笔记所记载与演绎,比如同为小说的还有陆人龙的《型世言》,重要的史料集有焦竑的《国朝献徵录》等,笔记类的还有李诩的《戒庵老人漫笔》、王同轨的《耳谈》等,这些都是同时代的。清代的还有曾衍东的《小豆棚》,兹不赘述。由于传说来源不一,它们描述的细节也不同,好在几个关键节点大致相同,不损伤叙事的完整性,足以提供给我们讨论的张本了。

这下把事情闹大了!

按照明代法律,凡是斗殴致人死亡,不论是单凭自身的手脚还是借助其他器具,一律要被处以绞刑。即使没被打死,卑幼殴打尊长也要罪加一等。王俊尽管平时有些蛮横,见出了人命也是慌了手脚,连忙请了族中长者出面说和,并积极表示愿意拿出田地等物产来赔偿。

王良的儿子叫王世名,十六七岁,尚未婚配,在外地求学,他赶紧回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王良嘱咐儿子一定要为自己报仇,但不能报官,因为一报官就要尸检,而一尸检就不可避免暴露尸体、损害骸骨,这在当时被认为有违伦理,而且还会有其他没完没了的麻烦。

王世名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接受赔偿方案,但一个复仇计划从此在他胸中酝酿。

他接受田产后假装与仇人和解了。路上两人相遇时也是神色如常,甚至可以在一起嬉笑,以至于左右四邻都认为他毫无血性。他其实是在麻痹别人。他身边一直带着一把刻着“报仇”两个字的宝剑,以此告诫自己。他把从赔偿的田地里获得的收入一概封存不用,这个做法后来被拿来充分证明他复仇行为的正当性。接着他苦读数年,进了学,算是部分实现了人生价值,光大门楣了。但他却不肯再进一步花时间考取更高的功名,他明白要让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孝子”,除了矢志报父仇以外,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使家门有后,于是他抓紧时间娶妻生子,完成延续家族香火的责任。

等这一切人生大事都安排妥当后,他终于觉得复仇的时刻到来了。有一次听说仇人王俊要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去(根据《二刻拍案惊奇》的说法,王俊是到邻村会相好的去了,这当然是为了坐实王俊的恶人之名,以说明他的该死),王世名便埋伏在村旁的一座山岭边,等王俊经过时把他杀了,出了一口恶气。然后,提着人头和田地账本等到武义县城自首去了。

(二)

这下真给金华与武义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出了难题。因为按照《大明律》,王世名的行为符合“斗殴及故杀人”条目的规定,在《大明律·刑律》的这一条下面写着“故杀者,斩”,王世名罪实难逭。

可是在中国古代,复仇的行为不仅一直得到伦理与道德的许可与支持,甚至有时还被上升到应尽的责任与义务的高度。比如《春秋·公羊》里曾说“子不复仇,不子也”。《礼记·檀弓》里还有一段话很有名:“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居父母之仇不仅要寝食难安、不共戴天,甚至在路上碰到即可开打,不允许等回家拿到武器再来。明代法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复仇杀人无罪,但可以从一些条目中反推出对复仇行为的鼓励,如同样在前面所引的《大明律·刑律》的“人命”中,最后一个条目是“尊长为人杀私和”,其中规定“凡祖父母、父母及夫,若家长为人所杀,而子孙、妻妾、奴婢等雇工人私和者,杖一百,徒三年”。王世名的行为有一定的正当性,只不过这不等于直接允许你私自夺取仇人的性命。

严格按律条,王世名还是要死。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判决,不仅社会舆论不会许可,恐怕连熟读四书五经的官员们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再加上据说王俊确实是个恶人,大家都有心要开脱王世名的罪名。但这势必要对死了五六年的王良进行尸检,才能以复仇立案。这恰是王世名极不愿意的。

王世名之所以不愿意尸检,一个很大的原因是陷于伦理的教条不能自拔。我们知道自古以来,中国的儒家都提倡“仁”,“仁”的一个表现是对自己身体的爱护,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任何残害自身肉体的行为都是不被社会所认可的。而且事死如生,死者的遗体应该如生者一样得到尊重与保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损伤尸体,作为读书人的王世名深受这种观念的影响。

王世名不愿意尸检的另一个原因也许和当时腐败的办案风气有关,《二刻拍案惊奇》在演绎这个故事时,回目的第一句话叫作“行孝子到底不简尸”,它把“不简尸”作为王世名“孝”的一个重要证据,里面叙述了古代官府尸检时花样百出的收费项目,而且,即便这样也会因为当时技术手段的有限不一定检查得出,只能徒增困扰。

两相为难之际,上司又把首县金华的汪知县也派到武义一起会审,两个知县想共同说服王世名接受尸检,但王世名就是不愿意,性格刚烈的他最后情愿自己一头碰死了结此案,轰动了整个县城。

这还不算完,王世名的妻子俞氏在此事之后,将丈夫的遗体停了三年,就是不肯下葬,等到她怀中的孩子断奶后,自己也绝食殉夫而去了。这就是《二刻拍案惊奇》回目里的后一句话“贞节妇留待双出柩”的意思。

(三)

从今天的观点看,案中王俊不过是故意伤害而已,也许罪不致死,但在以严苛著称的明代法律背景下,他本应被判绞刑。复仇者王世名明显有预谋,已经涉嫌故意杀人了,但在当时却得到了从社会舆论到整个司法体系的一致谅解与声援。参与审理的金华知县汪可受是著名哲学家李贽的学生,可是在处理此案时却拿不出更好的断案思路,他在王世名身亡后,马上写了《王孝子传》流布天下,对这个故事的传播起了关键作用。大文学家王世贞时任刑部尚书,作为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员,他也模糊了道德与法律的界限,在听了一个姓曹的朋友从金华回来谈及此事后,他不仅把它写入自己的著作《弇州四部稿》中作为美谈,而且还为王世名所在的村子题过“孝里”两个字以示表彰。

而更多像《二刻拍案惊奇》这样的小说笔记,是把复杂而专业的法律问题当成简单的道德问题来对待,并且不惜为此增添许多笔墨。事实上在那么多的记载里,我们找不出王俊穷凶极恶的更多证据。地方上则因为出了王世名这样的人物,又是采录事迹,又是编订文集,还设祠享祭,套路跟今天的开会、总结、宣讲一样,自是一番忙碌。斯亦“美政”!

却无人追究王世名的复仇行为,又导致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三条人命的责任,尤其是他那位无辜的夫人。他眼睛里只看见“报仇”两个字,却忘记了自己作为一名儿子、丈夫、父亲,应该对老母、娇妻、弱子尽何等的义务?从某种角度说,这是“礼教吃人”的故事。尽管我们无法责备于古人,只能以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历史的问题,但是,在传统这么热的今天,我们也应清醒地认识到,并不是所有传统都值得膜拜。

这个故事的发生地据说在今天的武义县王宅镇马昂村,如今那里还有一些遗迹可以追寻。

来源:金华新闻网 作者: 责任编辑:贾振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