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金华日报 > 十一版 > 正文

《草木纪历》小引

提示: 穆玉红女史来小城找我,说可以用我微博和博客上写草木的文字编成一本小书,笔记本或者日历的形式。

穆玉红女史来小城找我,说可以用我微博和博客上写草木的文字编成一本小书,笔记本或者日历的形式。我说好,随你去编。我的文字做成笔记本或者日历是什么样子的书呢?我想不出,但想起了诗人卞之琳的诗集《雕虫纪历》,因此把这本小书取名《草木纪历》:我们不能像诗人那样用诗歌记录和纪念生命的流逝,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草木记录也纪念我们的种种生命经历。

“纪历”这两个字也好,让人想起我们的祖先和草木的亲密生活。“记”和“纪”都可以是记载记录的意思,但后人用语言文字“记”,先人结绳记事,用“纪”———我们在“纪”字里还能看见一根丝绳。绳即来自草木世界:棉麻类植物多纤维的皮,或者韧性的草。历呢?繁体字写作“歷”或者“歴”,“止”在古文中是脚,那么“历”就是走过田边的庄稼,或者走过野外的树林。因此,望文生义,我们可以把“纪历”解释成“记下我们生命中经历过的草,经历过的树”,或者说“用我们经历过的草,经历过的树记下我们的生命”。

事实也是,谁的生命记忆里会没有草木生长呢?草木早已成为我们生命经历的美好纪念。鲁迅“朝花夕拾”,首先记起的就是百草园里碧绿的菜畦、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何首乌、木莲藤和又酸又甜的覆盆子……百草园本来就是个普通的菜园,那些植物也本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野草或者树木,而在记忆里,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温暖着心境芜杂的鲁迅。地坛里的史铁生痛苦不堪,拯救他的也是园子里的野草荒藤:“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听到这些生命生长的声音,史铁生写道:“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这句话是写地坛,也是史铁生在草木世界里听到的生命启示———生命也可以“荒芜但并不衰败”。写《忏悔录》的卢梭被迫害流亡,给他孤独的生命带来喜悦的也是草木。在《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里,卢梭记下了于乡野散步时,路边野草带给他的欢欣:“每遇见一株新草,我就得意地自言自语:‘瞧,又多了一种植物’。”

百草园是鲁迅的“草木纪历”,地坛是史铁生的“草木纪历”,乡野是卢梭的“草木纪历”,我们也可以有我们自己的“草木纪历”。我在微博写植物,最多的评论就是那些草那些树那些花唤起的美好生命记忆。我相信,那些过去的草木因为记忆的存在,也照亮了我们今天的生命:当我写茅草的时候,南南北北有那么多朋友记起了童年嚼那洁白草根的味道。我写紫云英,有人就说起了故乡田野大片绯红的颜色。我说春天的柳树,就有人回忆起柳笛的声音。我写虎耳草,有朋友问:这就是沈从文在《边城》里写过的虎耳草吗?少女翠翠的梦被歌声浮起,上山采了一篮虎耳草……

也许我们没见过虎耳草,但它存在于我们的文化记忆里———人,除了自然的生命记忆,还有文化记忆,它属于我们的“精神经历”。也甚至可以说,走进人类视野的草木,就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物,它也是文化之物,蕴含着人类,或者一个民族共同的情感体验:玫瑰就不仅是大地上盛开的鲜花,更是爱情;梅兰竹菊也不仅生长在庭院,更生长在中国人的精神史里。也正因如此,我在微博草木里书写苦辣酸甜咸的生命经历,而当穆玉红女史希望我再能给每一种植物写点知识性介绍时,我逐渐走进了植物的文化史:中国人喜欢荷花,为什么不喜欢睡莲?李白的郁金香是今天的郁金香吗?樟树为什么叫樟树?枸杞为什么叫枸杞?古人喜欢那么可爱的含羞草吗?“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外婆的澎湖湾》中仙人掌怎么生长在海边?

……

我是做人文科学的学者,自然科学的植物学非我所擅长,而我愿意走进古代圣贤的草木书,考索人文植物学。科学,本来就包含着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都是我们认识世界的途径。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解说萱草,说古人相信孕妇佩戴萱草花容易生男孩。这在自然科学看来肯定是迷信,荒诞不经,但在人文科学看来,那时的古人和自然草木世界保持着一种神秘而美好的联系,近似于我们现在常说的“诗意栖居”。没有自然科学我们无法深入认识世界,而缺乏人文情怀,脱离草木世界,只生活于技术里的人生也难以是美好人生。因此,在撰写知识介绍时,我希望我能把一些我们似是而非的常识辨析清楚,也希望读者借此想象一种人与草木之间建立起的亲切美好的生活:“千年的铁树开了花”的铁树并非我们熟知的铁树;人们骂武大郎“三寸钉谷树皮”,谷树皮到底是什么树皮……一棵有文化有故事的草和树,会更美。

有朋友经常在我微博评论:你写得真美。我回答:美的是草木,我只是希望在生命里,能栽几棵美丽的草挺拔的树,开几朵好花。

最后要说的是,书里文字是我写的,图片是我拍的,但整本书的体例设计和编排都是穆玉红女史的辛苦工作。如果这本小书还能让读者感到一点美,这是她的功劳和付出。也感谢我的老师刘玉凯先生为我题写书名。每提及我们师生的关系,老师喜欢说汪曾祺先生的一句话:多年的父子成兄弟。老师这样说了,有时候我也确实没大没小,但在老师面前,我永远是学生,跟老师学着如何欣赏天地万物之美……

来源: 作者:马俊江 责任编辑:
关键词: 纪历 小引 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