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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母亲的爱与哀愁

女儿:

如见!我一直亏欠你一段幼年时的陪伴。

我一直匮乏做女人的精致。我像个爷们不拘小节,我像个男人在外打拼,我像个矢志不渝的乞丐执着地向命运讨要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前路,我一穷二白;因为来路,我坎坎坷坷;因为后路,我无处可依。为了能和你过上体面有尊严的生活,我挣扎着,进修、升职称、升职,可我把与你相处的时间弄丢了。我把工作当天职,我忘了做母亲的天职。我把学养当滋养,忘了女人爱美的涵养,忘了把女儿打扮得体的份内事。

因为心里亏欠你,因为自己一直在生活线上挣扎,我对你所能做的最直接的补偿,是让你尽可能吃一顿好的,自小就把你养得胖胖的,却一度给你留下沉重的身体累赘,沉重得以致于抬不起你纯真的灵魂,因为体型偏胖,一度被初中男生嘲笑,而发生的这一切,直到你上大学才肯哭诉于我。

因为心里亏欠你,因为自己疲于奔命,我总是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使,于是,担心你做不好事儿,做事效率低下,宁可自己越俎代庖,结果你做事的机会被无情剥夺,能力发展滞后了。我总是将太多的时间放置在加班加班、工作工作、科研科研上,上了小学一年级的你,每天小心翼翼飞奔过马路,去往我的学校接我放学!每每接着接着,就变成陪妈妈加班。于是,你生活的圈子全然缩小在妈妈的办公室里、妈妈的书房里。

孩子,我欠着你整整一个童年。你中考了,我在办公室加班。你上高中了,我接了你的妹妹——我的侄女来身边,顾及你的时间更少了。你高考了,我却累得连烧一餐像样的饭菜都难。

孩子,我欠了你一整个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我欠得太多太多了。

转眼,你上大学了。你的生活能力、独立能力是否养成?我不敢自问。你上大学了,你的衣着全依我的好恶,听凭妈妈做主,其实,你妈妈并不懂得经营美好的身材、美丽的容颜、美艳的衣着。

我深深愧疚着,也想分出一半身子来,挤出一半时间,弥补你,我的孩子。可过了村没了店,你从幼年到青年初期,二十年的时间似乎倏然就过了,转瞬之间。

我于是开始借用日志或书信的方式,用书面表达,与你交流,谈衣着、谈搭配、谈做事、谈为人处世之道,然而,我心里明白,一个失了职的母亲,是没有权利再吆喝女儿来捧场的;一个错失教育良机的母亲,是没法再补课的。你曾一度因为脱离家的羁绊而高兴,又因为一度脱离家的依赖而彷徨,在迷离无助的边界,我的内心一度只有深深的自责,甚至走进痛苦不能自拔的怪圈。

孩子,我欠一段你幼年时的陪伴!我像个男人似地讨要我想望的生活,因为此,你一度远离了女孩最爱的花裙子。

我知道,一个母亲的亏欠是永远无法补救的,这种深深的自责如深渊幽光,折射着我灵魂深处的自私和冷漠。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异化,为着所谓的功名、人世间的一切禄蠹,我已非女人。

我多么希望自己做回女人,只负责美丽,不负责账单;只负责撒娇,不负责世间的恩怨利弊;只负责做一个温柔娴静的母亲,不负责做别人的助力者;只负责专心一意爱我的孩子,不负责熙来攘往的人事纷纭。

就在我这样的深深愧疚里,今年五月,女儿,你像一只轻盈的蝶,翩然归来,瘦脸、瘦身、瘦腹,你居然蜕变成不折不扣的窈窕女子,娉娉婷婷,在远离家园的北国,饮食控制、体育锻炼,需要怎样的毅力和恒心?你青春的脸上洋溢着怎样灿烂的笑!你开始躲避夏日的赤焰,开始随身带着伞,开始做面膜,开始注重衣服的品味和质地。

女儿,你像一只勇敢美丽的蝶,就这样蜕变了。

你爸说:毕业了就回来教书吧。

你说:还不想就业,想继续深造,是因为还想做点事。

我想说:女儿,找一份稳定工作,安生下来,只负责美丽吧。

可是,孩子,我分明看到,你的眼光看得很远,你说不想让你的孩子经历你曾经历的痛苦,为了高考,要放弃一切自己所爱,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心所欲地生活。

“从心所欲”——这是多么美丽的字眼,是我这一辈母亲给不了的境界。如果那样,你,我的女儿,注定要走一条更远的路,付出比你母亲更多的艰辛。

然而,与你父亲不同,在对待你面临安稳与奋进的选择中,我显然偏向了后者。我是依然要做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么?而你的父亲疼你更多一点。

何不让我的孩子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只负责美丽,无需太多的社会责任,只要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做一个某某人家的媳妇,过安稳的小日子?

文化的力量是多么诱人,然而又有着怎样巨大的力量,它无形中改造着我们的理念,左右着我们对未来、对人生的设计,控制着我们关于生命价值的抉择。

安于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多好,只负责美丽,做一个小小、小小的女人。不要大写的人生,不要大写的人格,只要普通而安静地美丽着,只要平凡甚至卑微地喜悦着。

可显然,我没资格做到,而如今或未来,我的孩子也做不到么?你依然要为着前途去拼搏、去厮杀、去踏足别人未至的境地,闯一闯?

孩子,显然,你的蜕变,不只是形体上,更有灵魂,是心灵的渐趋成熟,你势要长成一只血肉丰盈、思想丰盈的鹰么?

蝴蝶飞不过沧海,然而鹰,却可以。 

惭愧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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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