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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嘉木:精英与民间视野中的香樟树

提示: 金华的市树是樟树,处处可见。

马俊江                          

金华的市树是樟树,处处可见。做老师的,身边多孩子,也习惯了给他们讲身边草木。走到樟树下,我问他们:鲁迅叫周树人,树是什么树?问得他们莫名其妙。

鲁迅的名字里真有一棵树,而且就在我们身边生长。

鲁迅为人熟知的原名是周树人,是他到南京上水师学堂时改的名字。之所以改名,是因为晚清的社会观念和现在正相反:上洋学堂被认为是辱没祖先的事,不能用族名登记。但要问周树人的树是什么树,还得知道鲁迅的族名———真正的原名:周樟寿,字豫才。现在,你甚至都可以猜出鲁迅的乳名了:阿樟。

南有嘉木,樟树生江南,北方没有,所以北方也不会有叫阿樟的孩子。北方田野的树,一叶知秋,哗哗落叶,如倾盆大雨。秋后是冬,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只剩枝枝杈杈的剪影。只是树干旁枝斜出,毛毛乎乎。樟树呢?古人说其树形是“孤干直指,交茎乱倾”。一根树干顶一个巨大树冠,像棒棒糖,倒是容易入画。只是画纸太小,树干上枝杈纵横,能遮阴几亩地的巨大树冠恐怕要溢出画面。但古人文章写得真好,孤干直指,四个字说一棵树,一棵树居然有了“大漠孤烟直”的气势。但这样的树形,若是到了北方,一阵大风,一场大雪,恐怕“直指”瞬间要变成“横卧”。

南京的作家叶兆言写过两篇谈樟树的文章,说“古人不喜欢樟,重要原因是缺少节气变化,一年四季绿油油,太单调。不宜房前屋后,太高太大,冬天遮阳,夏日不透风,只适合寂寞地长在空旷的村口”。叶兆言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我喜欢的作家叶圣陶先生,在当代作家中,叶兆言为文也被誉为有文人情调。我喜欢有文化的文人之文,但叶兆言写樟树的文章,我却不怎么佩服。

樟树四季常绿,南方人看着单调,但对于我这习惯了荒凉冬天的北方人来讲,数九寒天还能见到一树青翠,却实在是新鲜得很。更何况,樟树春落叶春开花,完全是一种不同于北方四季的节奏、颜色和味道。你可以想象,北来的人,是何等惊异地站在江南树下,看春天的樟树落叶缤纷,看落叶来处,老干老枝黢黑如铁,而新叶旧叶正呈现着明暗不同的嫩绿墨绿,绿中更有老叶或红或枯的斑驳点染。说是常绿,可生命的“常”中如何会少了“变”!老叶落尽,满树新绿,淡如鹅黄。若是晴天好阳光,站在树下,仰望樟树,嫩叶被阳光照亮,恰似满天碧绿的小鱼在风中、阳光中,轻柔游动。初夏,走过樟树的人不由停下———惊异于幽香袭来。抬头寻找香之来处,才见樟树花开。也更惊异于,实在难以引人留意的淡绿色细碎花朵,怎么会有这样沁人的花香!花落结果,果是圆圆的小球果,初为绿色,渐变为黑紫。秋冬时节,绿叶丛中,一点点的黑,如墨点染,是阳光里闪亮的黑。如果遇到雪,那就是雪里绿雪里黑,也是有生命的颜色搭配。一棵树的这些变化,实在是北人生命里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所以,是单调还是新鲜,难以一言蔽之,还要因人而异,看我们怎样去看一棵树的四季经历。

樟树花

樟树花

樟树果

樟树果

樟树叶

樟树叶

同一棵树,南人北人尚且会有不同的观感与体验,更不用说古今了。替古人代言,更是需要小心谨慎。走进文化史,哪怕做个很小的问卷调查,你就会知道,古人不喜欢樟树,这是多么武断的说法。不宜房前屋后,也只是我们无知的臆想。事实正相反,江南村落“无樟不成村”。樟在何处?传统的江南民居讲的是“前樟后楝”———苦楝树,是另一种南方嘉木。如果有心翻翻古人书,也可以找到它沉默但美好的故事。比如南北朝的“山中宰相”陶弘景记载当时风俗,说端阳节人们要佩戴苦楝树叶辟邪,连水中蛟龙都惧怕。你看,多有威力和故事的一棵树。但现在,我们说香樟。

不仅下里巴人的民间不可居无樟,阳春白雪的文人同样也曾因爱这棵树而与之为邻。南宋名士祝穆是朱熹的表侄,但他为后人所知的,并非是大名人的亲戚,而是他的爱樟树。因爱樟树之雅致与凛然,于是树旁造屋,做树下隐者。说起来,古人之隐真是可以说成逃于红尘喧嚣,隐于草木丛中。也因此,才有了桔隐、竹隐、菊隐、梅隐的雅号。祝穆呢?自称樟隐。隐起来干什么?读读祝穆的《南溪樟隐记》,即可知。所谓隐,其实就是清净读书,追慕先贤,涵养心灵,提高精神境界而已:“市廛虽近,而一尘不侵。余盖于此而读书,以求圣贤为己之学,涵养体察,私淑吾身”。

古之民间与精英皆爱樟树,但所爱不同。叶兆言说古人“寄情草木品味自然,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只与个人情绪有关”。哪里会有这样的事?人之所以为人,乃是人之言行都在文化史中。即便是爱与不爱,也并非真的无缘无故:爱什么不爱什么,为何爱为何不爱,无不与历史传统有关。至少,爱一棵树是这样。

古人写了那么多《豫章颂》《豫章赋》《豫章记》来给樟树唱赞歌,可为什么都是写七岁的树呢?“豫章生深山,七年而后知”,“七年乃识,非曰终朝”。源头乃是《淮南子》:“藜藿之生,蠕蠕然日加数寸,不可以为栌栋;楩柟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意思是说,野草长得快,但成不了大才;君子要想成才,来不得速成,得向楩柟豫章这些大树学习:长得慢,才能成才。豫章就是樟树古名。《淮南子》以后,再写樟树,不仅习惯地加上七年的期限,而且樟树也与栋梁之材联系了起来,讲起来就是“有樟必有才”。所以才有了白居易们以樟树诉说自己渴望的传统:“天子建明堂,此材独中规。”要想成为栋梁材,古代的精英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成为学霸,有“才”写文章,才能学而优则仕。而樟树为什么叫樟树呢?李时珍答:“其木理多纹章,故谓之樟”。纹章本指樟木的漂亮纹理,可一定让急着跳龙门的秀才们想起了“锦绣文章”。明白了文化史中这些事儿,也就理解了我们开始说的鲁迅的名字:周樟寿,字豫才。豫章本是一棵树,“豫才”的名字里是几千年精英传统的寄托。

至于“樟寿”的名字,则又要说到民间信仰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统家族社会里生男孩的重要性无需我再啰嗦。但古时儿童的夭折率太高,因此祈愿男婴长寿也就成为了民间生活的大事:取贱名和戴长命锁,这两种办法南北都有。鲁迅还写过一篇《我的第一个师父》,说家人为了他能长命百岁,自己小时候被送进庙里做和尚,这倒是北方没有的习俗。民间祈愿孩子健康成长的习俗,还有一个江南有,北方所没有的,那就是拜樟树娘娘。樟树是有名的长寿树,别说几百年的老树,就是千年古樟,在江南也并不罕见。所以,直到现在,文化人早就忘记了“有樟必有才”的寓意和传统,但民间记忆却依然在古风中留存。我刚到江南的时候,有学生告诉我,她弟弟体弱,家人就在村里古樟树上系根红绳,“特地办了个仪式认樟树做干妈,代表我家娃也是樟树的娃,保佑孩子跟樟树一样长寿。当然,还取了个带樟字的别名”。

古人重男轻女,让男孩认樟树做干妈,但樟树并不歧视女孩,相反,还有女儿好故事。江南旧俗,生女儿人家,必在庭院或门前栽一棵香樟,待到女儿长大出嫁,用樟木做嫁妆。北方没有樟树,但却有相似习俗。前几年,我的老师南来,我带他到校园走走。走到樟树下,我告诉老师:这就是樟树。老师扶着樟树,抬头仰望,说:我结婚时,你师母最好的陪嫁就是两个樟木衣箱。

来源:金华日报 作者:周末部 马俊江 责任编辑:胡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