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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壶宗》:真正的匠人精神

提示: 那天看到“一席”的一篇演讲稿,是沈从文先生当年的助手王亚蓉谈纺织考古,平实的语调、朴素的文字,但是,越看越感动,并且惊叹于古人的技艺。马王堆出土的素纱多轻多薄?

章果果

那天看到“一席”的一篇演讲稿,是沈从文先生当年的助手王亚蓉谈纺织考古,平实的语调、朴素的文字,但是,越看越感动,并且惊叹于古人的技艺。马王堆出土的素纱多轻多薄?四层摞在一起还可以读报。江西靖安李洲坳东周大墓出土了最早的织锦。东周人的技艺到了什么程度?一毫米有24根纱。

也十分钦佩考古人员的耐心。

王亚蓉讲到一件战国的衣服,腋下各有一个方片。为了搞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方片,她想复制一件衣服出来。科研处认为不是科研工作,而是“个人兴趣”,不予支持,她只好自己去做。先从刺绣开始,在苏州找刺绣大师,结果绣出来的东西比原来的差远了。于是,她找了80个学生,教她们怎么绣花,最后淘汰到只剩20多个。学生们用6年时间完成了这件衣服。方片的问题也解决了,就是文献上称为“小腰”的东西,这样的衣服上身后,上衣呈现自然立体。“所以国外的专家来看,中国2000多年前就有立体剪裁了。”

2006年,赣州市博物馆修慈云寺塔,暗龛里发现很多残碎纸片。王亚蓉和她的团队花了5年时间,就像拼图一样,拼出了30多幅北宋初期的供养画……“像这种工作就是很细碎、熬人,你就得耐烦,坐得住才行。”

“耐烦”,是沈从文的字眼,意思是非常有耐心和韧性地去做一项喜爱的工作。当年,他就是在艰难的处境中,以无比的“耐烦”,历时多年,写出了厚厚一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说到文物和匠人,不得不提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先出了电视版,后出了电影版,同名书也于今年出版。与纪录片一样,书很值得一看,知名作家绿妖撰写,摄影是曾出版《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和《大国志》的严明。

个人对于工艺书一直偏爱,近些年来,如《我在故宫修文物》之类的本国工艺书较少见到,日本工艺书倒是大量引进,日本的匠人精神也常常见诸微信朋友圈,比如“寿司之神”云云。反观我们自己,匠人精神近来屡被提及,却似乎成了某种商业宣传。学几天咖啡,学几个月木工就敢自称匠人精神,亏他们说得出口。

当然,我们从不缺乏真正的匠人精神。近读《布衣壶宗———顾景舟传》,从此又多了一个偶像。

顾景舟的紫砂壶有多神?

说的不是一把壶拍出了几千万元的高价。而是这么一段:

有一次,一位新来的厂领导,想考一考顾景舟的壶艺到底有多神,遂让他同时做五把洋桶壶,放进窑里烧成后,拿了一台磅秤来称,其中四把分量完全一样,只有一把,分量重了一克。顾景舟知道是哪把壶重了一点点,略带遗憾地说,哦,那张泥片,我少打了一记。

神力是怎样炼成的?一把邵大亨壶,他请至家中,整整琢磨了三年。一把不满意的壶,挂在面前三个月,天天琢磨怎么改进。他古文功底深厚,手边的古籍,随便挑一处都倒背如流,甚至连版权页都会背。他有着精确的尺寸,尺寸里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角度,都经历了无数次实践,包括千度窑火的冶炼。

顾景舟课徒,有的要先从扫地学起,因为扫地也有学问,“就像写字一样,有起头落笔,下去轻,扫起来不能浮着,要用力”。他要求徒弟们用10个抽屉装工具。工具都是自制的,一把掇只壶,用了120多件工具。这120多件工具,只用来做掇只壶。如果换做另一只壶,那工具就得重做。

生活中也是一丝不苟得令人惊叹。家里用的竹筷都是自己削成,竟然有象牙的光泽。买汗衫,要把汗衫叠起来,每只角对齐,每条缝对直,看其是否周正,不能有半点出入。结果,按照他的标准,一条南京路跑下来,竟然没有一件汗衫是合格的。给一个朋友装锄头柄,必须要找到一小截檀树,不能用其他木头。找到后,放到刚开过窑还有余温的窑炉里烘干,要烘上两天……等到朋友拿到装好的锄头,已经是第四天早上了。他保证这把锄头30年不会脱柄,因为檀木坚硬,经窑炉烘干,不会收缩变形。

去爱干净的朋友家做客,他会自带一双布拖鞋,走到门口,轻轻敲门,然后脱下鞋子,放在门外,穿上自带的拖鞋进门。朋友说,你这样,让我太不好意思。他说,无碍,这样我自在,彼此方便。

制壶也是做人。

他教徒弟徐汉棠做牛盖洋桶壶,告诉他,壶体要正直而刚劲,这跟做人是一样的,你要想着,做壶,就是在做自己的人品,要像洋桶壶那样毫无遮盖的正直,言行更像洋桶壶一样规矩、讲道理。

一次,陶瓷公司给厂里下达任务,要顾景舟赶制一把壶。开工后他才知道,这把壶要送给某某领导,而他心中不待见这位领导。于是,壶未做完,就扔到了套缸里。这把壶坯在套缸里一扔就是17年。徒弟回忆,他经手将此壶进窑烧制时,师傅已经不在了。在顾景舟的一生中,这是唯一的一把无款之壶。

1983年,全国首届工艺美术家(大师)评选。省里一位权贵直接打电话给紫砂工艺厂,说,顾景舟可以评,但是,要他送两把茶壶来。顾景舟对此十分反感:不参加了,让别人评去!公司和厂里领导很着急,赶来做他的思想工作,他寸步不让,因为在他看来,此等做法,非君子所为。最后,首届大师评选揭晓,宜兴紫砂竟然空缺。

朋友有难,起了轻生念头。顾景舟闻知大惊,星夜携壶,赶到朋友家中劝解,说:茶壶打碎了,可以重做;人跌倒了,也要重新站起。这把壶,送你吃茶吧。那时,顾景舟的一把壶,可以在宜兴买一套房子……而他,一直住在紫砂厂的宿舍里,连间书房都没有,一直到生命中的最后6年,才搬进楼房里。

1996年,病重之时,顾景舟和徒弟说起一件心里久久放不下的事。他考证了几十年的供春壶,认为一生中看过的13把供春壶,都不是供春所做,其中的12把,他都对藏家说了实话,只有对上海松江一名老人,违心说是真的。因为老人年逾古稀,面色青紫,身体衰弱,由孙子搀扶着专程从上海赶到宜兴,“如果不是急等钱用,断不会将家中祖传之物,如此抛出……我怕闯大祸,故违心说是真的”。这是他对一个垂危生命作出的人性妥协。

而弥留之际,他对家人说了最后一句话:那把供春壶,不是真的,要翻过来。

顾景舟已经逝世21年了。如今,大师满天飞的年代,谁还是真正的大师?当他的一套紫砂作品被拍出9200万元的天价时,还有多少人关注一代宗师的“壶如风骨”?或许一切正如他曾经的感叹:魔幻。

来源: 作者:章果果 责任编辑:
关键词: 匠人 布衣 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