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金华日报 > 七版 > 正文

兰溪“心术”

这次兰溪搞了首届“张山雷中医药文化节”,虽然无缘盛会,感觉声势很大,成效也是不错。

兰溪历史上儒学大师辈出,除金履祥在孔庙为兰溪占得一席之地外,范浚和章懋本来也是大有机会的。范浚作为“婺学之宗”,重要性应该不下于金履祥。枫山先生(章懋)在200多年后,接过了北山四先生的衣钵,地位也是不言而喻,他的家谱中就载有大臣请求让枫山先生入祀孔庙的奏章。

中医药是“治身”的,中国迈出近代化进程后,慢慢被西医药挤到了舞台边上,但还可以演个配角,混碗饭吃绰绰有余。儒学是“治心”的,境遇可就差多了。

这也大约就是时代的况味吧。身体有病,中医、中药也许还可以治治看,而用传统儒学来治“心病”的医案,实在是少见了,“吾道之不行也久矣”。儒学是心性义理之学,讲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特别重视个人人格的修炼和完善,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心术”——管控心灵的艺术。这个时代有技术,有算术,有权术,相对欠缺的是“心术”。

首先出场的当然是范浚。他的《心箴》是兰溪对中国思想史贡献最大的一个文本。1150年朱熹第二次登门拜访不遇,“因录屏书《心箴》而旋”。1526年,嘉靖皇帝把《心箴》颁发给内阁、翰林院、国子监,并摹刻立石于各府、县学宫,教化天下。

香溪先生(范浚)说,“心为形役,乃禽乃兽”,如果心被外在的功名利禄所役使,我们就跟禽兽没有什么区别,“一心之微,众欲攻之”,我们的心很小、很脆弱,却有太多的欲望日日夜夜不停地攻击它,只有用极大的诚意和敬意克制私欲,才能管控好这颗心,才能真正做自己的主人,达到“天君泰然,百体从令”的境界。

同样,仁山先生(金履祥)也很看重“心术”。他认为,“学者须收视反听,澄心定虑,然后可以玩索天理,省察初心,而有以见天地之心要静心省察”,也就是说要倾听内心的声音,找回放纵掉的初心,从而体悟天地之心,寻找人生真谛。

“通籍五十余年,历俸仅满三考,难进易退,世皆高之。”这是《明通鉴》对枫山先生的定评。枫山先生任职时间如此之短,却能“世皆高之”,他的高不是地位高,也不是手段高,是他驭心有方,富心有术。最有影响的是他的“大心”“小心”论:“学者须是大其心,盖心大则百物皆通,此须做格物穷理之功,心便会大。学者心又须小,正是文王小心翼翼一般,此须是做持敬涵养工夫,心便会小,不至狂妄矣。心为身主,敬为心主,只心一不敬,所行便不是矣。凡人之敬肆勤惰,都由此心。”枫山先生此语,不愧是高人高论啊。

如果说枫山先生是理学最后的大师,也许有些争议,说他是婺学最后的高峰,应该没有疑义。枫山先生逝世后,阳明心学崛起,兰溪成为心学重镇,让我们来看看兰溪心学大师们的“心术”。

先说赵志皋。我最敬重枫山先生,一直认为没有他,就没有兰溪辉煌的道学功业和文章。但是说到兰溪1300多年历史上的首席牛人,那毫无疑问是这位“赵兰溪”。这倒不光说他是兰溪历史上的第一高官,当到了首辅,从出身看他是探花,从师承看,他是阳明先生和得意弟子钱德洪亲自教出来的。他给万历皇帝上奏章时说了这样一段话:臣惟人心必有所寄,寄于嗜欲则念在嗜欲,寄于存省则念在存省,宋儒真德秀曰“惟学可以养此心,惟亲近君子可以维持此心”,愿日临讲幄,御经筵,与儒臣讲究义理,退则覆玩详绎,则此心寄于学问,而他心不足以入之矣。赵首辅自己当然是位笃学明理的谦谦君子,他管得好自己的心,可管不了别人的心。皇帝不听他,部下也不听他,最后只好请假了事。

徐用检只比赵志皋小7岁,他官当得不算特别大,最后以太常寺卿退休。他与赵志皋师出同门,在学术成就上要超过师兄,入选了黄宗羲编纂的《明儒学案》的“浙中王门学案”。他与明代大思想家李贽有很深的交情,李一直执弟子之礼。关于心之学,他说:“求之于心者,所以求心之圣;求之于圣者,所以求圣之心。”他在《友声编》中说:“夫心者,天君也,时时尊之,俾常伸万物之上”“即此心之斋明诚敬,可以通鬼神,则于有生之类,感之如运掌耳”。王门高足,求心养心,存心用心,自是气象万千。

总体而言,兰溪这些儒学大师们的“心术”,可谓一脉相承,都讲究虚心涵泳,清心寡欲,淡泊明志,居敬持志,这些也是古代读书人修身养性的基本路数,他们只是多了一份诚意和坚持。

兰溪历史上还有许多大家,比如范钟,他是以理学之“理”命名的宋理宗的左丞相,又成长在婺学昌盛时期,肯定有极强的心灵管控力。他在《时政十疏》中首提“正君心”,第九条又提“结人心”。陆可教当过南北国子监祭酒和礼部侍郎,柳贯和吴师道也都是以朱熹为本的婺学大家,兰溪首位大学士吴沉,首次提出“孔子封王为非礼”。从没系统读过这些前辈大师的作品,未能窥其心之堂奥,只能说声抱歉。

大名鼎鼎的诸葛亮和宋濂,他们不是兰溪人,但后裔都集聚兰溪繁衍生息。他们自是“心术”大家,限于篇幅,不再赘述。最后说下李渔吧。在多数传统知识分子心中,李渔堪称“心术”不正的代表人物。但是,我们哪怕有一点“心术”的基本常识,就能够理解、尊重李渔的选择。在明清之交这样的乱世,在资本主义已经萌芽之时,作为才高八斗的五经童子、金华高考状元,他在年过四十、传统的路径都已封死的绝境中,走上了一条世俗化、市场化的道路,难道他没有这样的权利和自由吗?

他为生计四处奔波,少年时学到的“心术”“心法”,那是全然不管用了,但它们其实还在。所以,他过严子陵钓台,面对另一个“渔人”时,自卑到无地自容,留下了这样的感慨:“过严陵。钓台咫尺难登。为舟师,计程遥发,不容先辈留行。仰高山,形容自愧;俯流水,面目堪憎。同执纶竿,共披蓑笠,君名何重我何轻!不自量,将身高比,才识敬先生。相去远:君辞厚禄,我钓虚名……”

如果李渔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或许比张艺谋更有名,也更有钱。他完全可以放下心里的重担,心安理得地生活。他的烹调技术如此精湛,如果熬几碗心灵鸡汤,肯定能让大家喝得如痴如醉。只要有心,他完全能够成为畅销“心术”、名动朝野的人生导师,夏李村也许会比横店还火。

大师们留给我们的兰溪“心术”,与中医药文化一样,如何与时俱进,升级版本,发挥作用,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来源: 作者:蔡志华 责任编辑:
关键词: 兰溪 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