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金华日报 > 五版 > 正文

榉溪村孔子后人如何传承儒家文化?

记者 金璐 通讯员 卢伟星

在磐安县南部,有一座始建于南宋初期的村落,颇为特别的是,村里的孔姓村民均为“孔氏婺州南宗”,与山东曲阜孔氏同祖同宗,是江南孔子后裔最大的聚集地,有“孔子第三圣地”的美誉。

在榉溪村,有一座孔氏家庙,它隐居深山,已经被外界遗忘了几百年,一经发现便引起人们普遍的关注。

【前世】:

扈从宋室南渡定居榉溪

榉溪孔氏始祖是孔子48世孙孔端躬。

宋高宗南渡,孔端躬扈从随行。临行前,他从曲阜的孔林携带了桧树苗一株,发下誓愿说:“此苗何地植土生根者,即吾氏之新址也”。

每到一处,孔端躬就把桧树苗埋于地,奔波迁徙时,又拔起带走。到了永康之榉川,即今天的榉溪,他父亲孔若钧病逝。等孔端躬料理完父亲的丧事,桧树苗已经萌发了根芽。孔端躬自叹“真乃天意也”,遂定居于榉川。

《磐安县志》中有这样的描述:“宋建炎三年(1129年),孔子四十八世孙大理寺评事孔端躬,偕兄衍圣公端友,扈从宋高宗南渡至杭。端友徙居西安(今浙江衢州),为孔氏衢州南宗。端躬仍从驾至台州而寓居婺州永康之榉州,为孔氏婺州南宗。”在《榉川孔氏家谱》中也有着这样的记载,“惟婺祖端躬公,官居大理事评事,乃由台抵婺至永之榉川,见其山高水长,泉香土沃,弃华衮之荣而优游自乐,屋于钟山之下而居焉,此南北之所由分而三派之所自始也。”榉州、榉川就是现在的榉溪。

而榉溪孔氏家庙的来源是:南宋宝祐二年(1254),理宗追端躬功德,按衢州孔氏家庙恩例,在榉川南岸杏坛园前建孔氏家庙,赐“万世师表”金匾一块(已佚)。

磐安县委党校校务委员会委员、副校长李守华在《榉溪孔氏家庙:伦理呈现、价值蕴含和精神气度》一文中有这样的描述:原本手执朝纲决议朝政的朝廷要员,指点江山纵横古今的书生秀才,饮酒作乐谈诗论经的文人雅士,弃狼毫、抛经卷,执镰扛斧背锄头,变成了身穿蓑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向着山野进发。书生本色的孔氏子孙,与天地为伴,与自然相亲,自力谋生、艰辛劳作,在江南的偏远山野繁衍生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此后,荒无人烟的榉溪两岸,升起了袅袅炊烟,践行耕读传家,直至形成今天一千余众的榉溪村,成为婺州南孔的文化中心,孔子第三圣地。

【今生】:

重新发现成国保文物

孔子后裔选择了深山,榉溪孔氏家庙长期偏居一隅,不为人知。直到1996年,它被文史学者重新“发现”。

作为榉溪孔氏家庙的“发现者”,建筑专家洪铁城后来在文章中追记了那段往事:“记得比较清楚的是1996年早春二月,金华市政府通知我过去,陪罗哲文、郑孝燮和中国城市研究会秘书长鲍世行等人到兰溪和衢州参观考察。……说到孔氏家庙金华这边也可能有。因为孔氏后裔聚居的村庄在东阳、磐安很多。于是我一回家就翻资料,翻了几个通宵,有天凌晨两点钟居然翻出‘婺州南宗’在磐安县盘峰乡的榉溪村,兴奋得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洪铁城通过对地方志到《二十五史》、《中国通史》、《资治通鉴》等10余本志书的查阅、核对,最后写了一篇6000多字的文章,题为《中国第三圣地,婺州南宗阙里》一文,发表在当年《中国文物报》和《浙江日报》上,又被《人民日报》海外版等转载。埋在深山冷坞里的榉溪村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2005年12月6日,罗哲文、谢辰生两位泰斗加上原国家文物局局长、中国博物馆学会会长吕济民,应邀来到磐安榉溪村。三位老先生细细考察了孔氏家庙,看了榉溪始祖孔端躬以及其父孔若钧的墓,看了孔氏裔孙种下的桧树、老街小巷和“十八明堂”宅第建筑,他们不停地拍照,不停地询问。罗老开诚布公地对磐安县主要领导说:“保护好榉溪孔氏家庙的意义不在建筑上,而是在其历史文化上。磐安孔氏家庙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投一票。”

次年5月,国务院批准榉溪孔氏家庙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一举改写了中国文化史上“北孔曲阜,南孔衢州”的定论。

榉溪孔氏家庙坐南朝北,遥对金钟山,榉溪从前面环绕而过。家庙门口匾额上“孔氏家庙”四个字依稀可辨。整座建筑以中轴线贯穿,由门楼、戏台、开井、前厅、穿堂及两小天井、后堂组成。现存建筑为清代重修,但保留了部分宋、元、明不同时期的建筑风格。

清华大学楼庆西教授考察榉溪后认为:“它的平面布局与浙江地区农村的一些祠堂相似,但它一开始就称为家庙。它不是一般的纪念和祭拜孔子的文庙,而是一座孔子后代在自己村落里建造的一座供祭祖先的家庙,这正是这座庙所具有的特殊历史价值。”

榉溪孔氏家庙是南迁榉溪孔氏子孙800多年来宗系、文化等发展延续的物化呈现。家庙建立以来,孔氏后裔年年在清明节祭孔,分为“各家墓祭”和“合族庙祭”。2011年,婺州南宗祭孔典礼入选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2003年2月开始,孔氏族人以传承宗族文化为己任,开始宗谱叙修工作,2004年12月2日宗谱《孔子世家谱·婺州南宗》问世,全套共9卷,世系修录至80世,排字为佑,在内容和形式上既承袭了民国时期的旧谱,又有新时代的创新。2017年9月婺州南孔研究会成立,致力孔子家学和儒学文化的学习、研究、宣传。2017年11月孔氏家庙成功加入中国孔庙保护协会。

如今,榉溪孔氏后裔的办学精神正在感召更多的志同道合者来榉溪开课讲学。

来自杭州的郭老师、金老师每年暑假都会自掏腰包来榉溪招收学员、举办培训班、实施礼仪教育、传承礼仪文明,至今已连续举办4年,累计培养学员近200人。

来自台州的卢震老师、张青子老师和来自上海的采方山老师于去年7月在榉溪恢复了杏坛书院,现藏书规模已达2万余册,他们希望有更多的人喜欢阅读,能够明白独立思考的意义和乐趣所在。

杏坛书院每个寒暑假都会举办自助学习班,吸引青少年参与。每月举办一期读书会,每期推出一个主题和相关书籍,至今已举办包括《榉溪有文化的地方最美丽》等11期读书活动,引起各方广泛关注和好评。

【思考】:把榉溪建成精神家园

浙江省儒学学会副会长、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所长、研究员王宇在《义利之辨和隐逸儒学:重估榉溪孔氏的精神价值》一文中认为,从儒学的道德规范和精神追求衡量,榉溪孔氏的道德意义正在于躬行了“义利之辨”。

如果重新梳理榉溪孔氏的发端,不难发现,如果孔若钧不是意外去世于榉溪,孔端躬可能已经到达衢州,开出一片新天地;生父不幸亡故,孔端躬为了践行儒家的孝道,选择定居榉溪,这是榉溪孔氏形成的最根本原因。众所周知,“孝”是儒学道德规范中最重要、最核心的规定,面对“义”与“利”的冲突,孔端躬选择了“义”。这是榉溪孔氏的第一次“义利之辨”。

榉溪孔氏的第二次“义利之辨”发生在明万历年间。万历二十六年(1598)十二月,永康重修县志,参加编辑的本县人士不明榉溪孔氏的本末源流,认定其为出于伪托,此结论不但载入《县志》,还在永康县县学明伦堂立下“禁革冒认圣裔碑记”。直到清光绪十八年(1892)重修《县志》时,参与编纂的榉溪孔氏族人生员孔宪成才发现万历《县志》中有此不实记载,遂向衢州孔氏五经博士孔庆仪求助,孔庆仪来到永康,与本县官员一起,核查两地宗谱,确认了榉溪孔氏的真实性,恢复了榉溪孔氏的孔子后裔的地位。

榉溪孔氏蒙冤300年之久,有着如下背景:在明清两代,如果确认了是孔子后裔,就能享受免于轮流差役的所谓“优免”,因此,孔子后裔身份是否得到承认,与现实经济利益有着极大干系。这说明,在万历二十六年之前,榉溪孔氏已经在相当长时间内没有享受优免待遇。从经济上看,这是吃了大亏,但避免了与周边居民的可能的矛盾,保持了和睦的邻里关系。从道义的角度看,榉溪孔氏族人对失去优免差役一事保持了恬淡平静的态度,他们没有把“圣裔”作为谋求经济利益的政治资本,300年间并未上控告状,而选择了与平民百姓一般无二的艰苦生活,种田纳粮,当差服役,自食其力。

明代“开国第一文臣”宋濂曾这样评价榉溪孔氏:“古所谓世家者,非必积富贵之谓也,能世其德焉耳。”(《送孔教谕士安往曲阜谒庙序》)孔子是万世师表,作为孔子的后裔,不仅在血缘关系上传承了孔子,更要在道德践履方面继承孔子。在孔端躬看来,父子人伦是“纲常之极”的重中之重,定居榉溪,守护先茔,就是践行了父子人伦;榉溪孔氏族人300年间以平民自处、自食其力,淡薄名利,正所谓:“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从而严守了“义利之辨”。

出生于民国18年的孔子后裔——75代孙孔祥忠(字金良)回忆起小时候的榉溪,说那时大树很多,村里四周到处都是苦楝树、榧树和柳杉,几乎每株树都要几人才能合抱,有的要五人合抱才行。一到冬天,村里人会去捡苦楝,拿回家可制作“豆腐”,也可抽面,倘若这年有哪户人家要嫁囡了,村里的苦楝就归这户人家摘了,别人都不能捡。由此可见榉溪民风之纯。

王宇认为,这两次“义利之辨”为榉溪孔氏积累了丰厚的精神财富,奠定了榉溪孔氏独特的历史地位。不同于与政治制度深度结合的“制度化儒学”,闪烁出原始儒学的草根性、自由度和开放性;焕发出与“学者儒学”完全不同的实践特色和朴素气息。如果一定要给榉溪孔氏冠以某种名号以资区别的话,或许可以称之为“隐逸儒学”。

王宇建议:在旅游开发、经济建设中,要始终维护和尊重榉溪独特的质朴、草根、封闭的特色,将掩映于绿水青山间的“隐逸”特征贯穿其中,通过各种文化元素有效、充分地传递榉溪的淡泊、宁静、隐逸的气息,把榉溪建设成人们暂别喧嚣红尘、回归心灵宁静的精神家园。

来源: 作者: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