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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菜、葵花与葵果的变迁(二)

从葵菜到葵花再到葵花子:蜀葵、秋葵、向日葵

葵菜也开花,白花很小,从春开到冬,但没人叫它葵花,人们爱的是“青青园中葵”。不是所有的爱都能爱屋及乌,人们爱葵的菜,但没有“及”葵的花。对葵的花,只是视而不见。可是花落结子,入药,本草之祖《神农本草经》将其列入上品,名冬葵子。《齐民要术》说葵菜可以一年种三季,分别叫做春葵、秋葵和冬葵。古书中的秋葵乃是秋天的葵菜,并非今天蒴果可食的秋葵。

秋葵的故事待会儿再说,先接着说冬葵。冬天,草木萧疏,葵菜居然越冬,让餐桌上还有青青菜蔬,也就难怪为世人所珍了。传为西汉刘向作的《列仙传》记丁次都事,说他给人作奴,冬天送主人新鲜葵菜,主人惊问何处得来,丁答说日南。太阳之南是极温暖的神境吧,从那里得来的冬葵也像是神菜,难怪凡人惊异。也因此,冬葵成了葵的第一别名,以示其异于众菜。我甚至怀疑,葵的命名都和冬天有关:葵字从草,从癸。古人用天干地支计时,“癸”在天干,排于最后,对应的季节是冬。

清人张璐《本经逢原》也收入冬葵子,称葵为向日葵,说冬葵子又名向日葵子。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人眼里的草与木,从来不仅是天地自然所生,更会在文化中累积,最终固定成一个别有意义的象征符号,比如玫瑰代表爱情。文化史里,葵,是一棵倾心向日的草。这一说法的发明权应该属于孔夫子。《左传》记载,有人因口舌惹是非,被斩去双足。孔夫子冷冷地说了一句:还不如葵聪明——“葵犹能卫其足”。晋人杜预凑上去,解释道:“葵倾叶向日,以避其根。”夫子和杜预说的还只是葵菜用叶子遮挡阳光,保护其根。而《淮南子》中的葵则是主动朝向太阳了:“圣人之于道,犹葵之于日也。虽不能与始终哉,其向之诚也。”古人只是“近取譬”,以身边熟悉的东西打比方,但时间久了,就成了典故。有这些典籍与典故打底,葵也就被后人塑造成了倾心向日、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形象。遭贬谪的大诗人白居易有诗云:“葵枯犹向日。”

《尔雅》有戎葵,晋人郭璞说就是蜀葵,“似葵,花如木槿花”。同样是葵,冬葵是菜,而蜀葵是花,虽然直到宋代,本草书里还把蜀葵列入菜部,但少有人说起它嫩苗的味道,人们说蜀葵就是说它的花。清人郝懿行释其名,说蜀和戎并非产地,而是大的意思。蜀葵茎高叶大,花也大,我们老家称蜀葵为大手巾花,也是说大。江南更甚,叫它一丈红,真是有气势。那么高的茎,那么大的花,不看都不行。

冬葵虽是百菜之主,但没人叫它的花葵花,被叫做葵花的是蜀葵的花。因为它的花,南北朝的诗人们说起蜀葵就是“惟兹奇草”(王筠《蜀葵花赋》)、“惟兹珍草”(虞繁《蜀葵赋》)、“卉草之英”,赞其花“渝艳众葩,冠冕群英”(颜延之《蜀葵赞》)。唐代和宋代,诗人们还在吃葵菜,但葵菜终究是日渐没落下去了。不知是唐宋以后的本草学家们落井下石,还是葵菜的咎由自取:唐代孟诜《食疗本草》说没有蒜不能吃葵菜,生吃葵菜不消化,发宿疾;宋代苏颂说葵菜苗叶做菜甚甘美,但性滑利,不益人。李时珍总结道:葵“为百菜主,其心伤人”。

葵菜没落下去,葵花崛起。宋人陈景沂的《全芳备祖》讲葵时,起首就说:“葵有三种:一取其花,名蜀葵;一取其叶,名蒲葵;一取其可食,名葵菜。”蒲葵叫葵,但不是菜,是树,大叶子可做蒲扇,以前的夏夜常见人们摇这样一把扇子。葵这个名字本来葵菜得来,而在宋代,“百菜之主”的葵已排在了不是葵的蒲葵之后,列在了葵的末位,开花的蜀葵排在了首位。

唐人和宋人也真是爱美——爱“花”超过了爱“食”,好多实用的木和食用的草被他们改造成了供欣赏的花。葵菜,也是在唐宋之际彻底变成了葵花。简直可以说,这是唐与宋的诗人们集体为葵花合唱的结果。虽然之前也偶有好诗,但若编一卷葵花诗,作者一定多唐人与宋人,最好的葵花诗也一定出自他们。那两个朝代,无论大诗人还是小诗人,都有好诗献给葵花:“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君不见,蜀葵花。”(唐·岑参《蜀葵花歌》)“花生初咫尺,意思已寻丈。一日复一日,看看众花上。”(宋·吴子良《葵花》)

当然,也不仅诗人们喜欢蜀葵花。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周密《武林旧事》、明人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记江南端午旧俗,人们买草买花,祛病避毒,装饰庭院门楣。草是菖蒲、艾草;花是榴花、葵花。1000多年过去,沈书枝在她的《八九十枝花》里讲皖南过端午时,还不忘写上一句:“这时候蜀葵也开花了,我们叫蜀葵‘端午锦’”。“锦”应该是“槿”吧——蜀葵“花如木槿花”。

本来是说着“葵心向日”,怎么就说到蜀葵花了呢?原因简单,葵菜没落以后,诗人们把“葵叶”的“向日”给了蜀葵的“葵花”。虽然颜延之赞蜀葵花时已说过:“方葵不倾”——蜀葵花并不向日,但后世的诗人们听而不闻,兀自让蜀葵花深情眷恋太阳:“今日见花落,明日见花开。花开能向日,花落委苍苔。自不同凡卉,看时几日回”(唐·戴叔伦《叹葵花》);“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宋·司马光《客中初夏》);“李陵卫律阴山死,不似葵花识太阳”(宋·刘克庄《葵花二首》);“谁怜白衣者,亦有向阳心”(明·高启《白葵花》)。别说诗人,连禅师也这样说:“芭蕉闻雷开,耳在什麽处。葵花随日转,眼在什麽处。”(宋·释思岳《偈颂七首》)

中国的诗人爱清寂萧疏之美,而蜀葵花开得太艳太繁,终会招人烦:“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轻处只缘多”(宋·陈标《蜀葵》)。蜀葵有时“不入当时眼”(宋·韩琦《蜀葵》),但开黄花的黄蜀葵——今人称之为秋葵——得到的却只有诗人的热爱与赞美,这是只知秋葵可以吃的今人想不到的吧。古人爱秋葵花爱到什么程度呢?唐人韩偓有《黄蜀葵赋》,铺排了一大篇葵花之美,结尾忍不住激动,叫道:“而已而已,唯有醉眠于丛畔!”秋葵又名侧金盏,也不知这朵花的酒杯醉倒过多少诗人:“一树黄葵金盏侧,劝人相对醉西风。”(宋·潘德久)宋人晏殊醉也不醉,只轻轻地说了一句:“秋花最是黄葵好。”

古人爱秋葵花的什么呢?明人王象晋《群芳谱》说秋葵“雅淡堪玩”,后人应该说句“诚哉斯言”。对中国诗人来讲,艳是俗,淡才是雅。而秋葵开花,鹅黄的颜色,正是淡,正是雅,俗人是不明白的吧,所以唐人李涉写道:“此花莫遣俗人看,新染鹅黄色未干。”也不仅颜色,诗人们还在秋葵花上闻到了别一种花香:“君看此花枝,中有风露香。”(苏轼《题王伯敭所藏赵昌画黄葵》)

陈景沂《全芳备祖》说葵中第一是蜀葵,可是,恐怕他的蜀葵就是秋葵。陈有《葵花》诗:“人情物理要推求,不早敷黄隶晚秋。黄得十分虽好看,风霜争奈在前头”——诗中的葵花正是秋葵。而且,《全芳备祖》第一部分说葵的故实,说的居然全是开黄花的秋葵。甚至,晋人傅玄的《蜀葵赋》原本说蜀葵“紫色耀日”,也被陈景沂改成了“黄色耀日”。书中还引《说文》,说“黄葵常倾叶向日,不令照其根”。本来古书中说的是葵菜,陈景沂却悄悄地把“向日”给了秋葵。而且也不独陈景沂,写秋葵的诗人们写花之色,花之香,花之秋风秋雨和秋霜,也不会忘了这朵花“独自倾心向太阳”(宋·刘攽《黄葵》)。直到明代,王象晋还在说诸多的葵中,“朝夕倾阳,此葵是也”。

秋葵的花终究也没落下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路边一畦秋葵。果被摘走了,不知上了谁家餐桌。几朵黄花在秋风中,像是千年前刘攽的一句诗:“黄花冷淡无人看。”秋葵花无人看了,而校园里大片向日葵盛开时候,像是小城的节日,人们争相赶来看花。美洲大陆来的向日葵代替了冬葵和秋葵,在太阳底下生长、开花。这棵大草以向日葵名世,初见于清人陈淏子的《花镜》,可这位只爱花和书的先生肯定没有多爱它:“只堪备员,无大意味,但取其随日之异尔。”

向日葵也叫葵花,但现在,把它当花养的人与地也不会太多了吧。在北方的平原阔野,常见大片向日葵生长。但人们爱的、要的,不是葵花,是葵花子。

“葵有三种:一取其花,名蜀葵;一取其叶,名蒲葵;一取其可食,名葵菜。”

《左传》记载,有人因口舌惹是非,被斩去双足。孔夫子冷冷地说了一句:还不如葵聪明——“葵犹能卫其足”。

木耳菜也叫落葵

国庆放假,去山里一个小村子。现在有了公路,开车也还需要两个多小时。村子是狭长的一条,房后是山,房前是溪。年轻人大多搬到山外的镇上去了,村里只剩下几十位老人,享受山上茂林修竹和山下清澈溪水。招待我吃饭的老人极骄傲,说满桌菜蔬皆是自己所种。老人也确实应该骄傲,盘中青菜让一个久在城市的人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鲜”。或者说,走很远的路,似乎就是为了久违的这个字,和味。

饭后,夕阳在山,站在门前溪边,看水,听水,空气和老人所烹菜肴一样新鲜。门前竹篱上,一棵绿色草藤攀援,肆意生长。叶色浓绿,叶腋花茎上,点点浅粉、新绿和紫黑,浅粉的是花,新绿和紫黑的是果,都在夕照中闪光,了无尘埃。老人走过来,说,去年种过一畦木耳菜,今年没种。

对,是木耳菜,古时葵菜家族的一员,又名落葵,《尔雅》称其蔠葵,后世写作终葵。李时珍怀疑落葵的“落”是终葵的“终”之讹,因为两个字很相似。夏纬瑛先生不同意,在《植物名释札记》中说落葵之“落”乃篱落之“落”。这个解释倒正符合我眼前的乡村小景——落葵,乡间篱笆上攀援的藤菜。

木耳菜的另外两个名字也好:胭脂菜、繁露。名胭脂菜,按陶弘景解释,木耳菜果紫汁红,女子将其揉碎,用以涂抹面颊和嘴唇。至于繁露,李时珍的解释同样有诗意:“其叶最能承露,其子垂垂亦如缀露。”面前篱落的藤上,叶上的露珠儿不在,露珠儿一样的果还在。木耳菜上古老的化妆术也还在,并未失传。当我在微博上写这棵菜时,有读者评论道:“小时候为了一粒黑果,不知残害过多少菜藤。”

李时珍写《本草纲目》时,古时百菜之主的“葵”被移到草部去了,而当时不起眼的落葵留在菜部,也留在乡间的篱落间,像一个古老的传说,流传到现在。

来源: 作者:马俊江 责任编辑:
关键词: 葵花 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