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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粒种子都有自己的命运

章果果

我们对古代田园生活的想象,无疑被陶渊明承包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读来都是很美的诗句,于是就会忘了当年作为一个农民的陶渊明有多饥寒交迫。就像至今人们还在争论南山在哪儿,却忘了南山并非实指,它更是一种精神意义的象征。

南山在哪儿呢?对于“六”来说,就是大理苍山下的银桥村。六是一个日本人,在大理居住生活了7年,他是大理的一个农民。但和其他农民不同,他用自然的方法做农业,不打药,不施肥,不拔草,他是福冈正信自然农法的继承者。

来大理当农民之前,六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日子。迷恋电子音乐,梦想当一个DJ,并因此去澳大利亚旅行一年,因为听说那里有很多森林音乐派对,他依靠劳动和服务换取免费的食物和住处。22岁那年,为了帮助朋友完成遗愿,他一步一步走完四国岛88个寺庙1200公里左右的“遍路”。他没带多少钱,想试试不花钱、不喝酒、不抽烟、不用手机,除了走路,什么事情也不做。

那段经历对他影响很深,让他确立了自己的认识和想法,开始相信人和人、人和事物之间有着神秘深刻的连结。

六和妻子阿雅在旅途中相遇,结婚、生孩子,开始在大理过一种自然主义的生活。自然主义到什么程度呢,不仅仅自己种稻、自己种菜、自己酿酒,就连三个孩子都是在家里生的!

很多人觉得六的生活很帅很酷,但是他说,不用农药和化肥本来是很自然的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稀罕了?“我们自己种菜、自己做食物、自己染布、自己做包……这种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没什么稀奇的,传统农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这是一本叫《六》的书,书的前半部分是一个朋友所观察和理解的六的生活,后半部分是六自己的阐释。书里描写的六的生活挺美。比如,插秧或者收割时,他会邀请朋友帮忙,有时候一家伙来了几十个,劳作之余,大家吃饭喝酒,弹琴跳舞,就像一个稻田里的大派对。这也许是现代人审美中的田园生活。但仅仅这样是浅薄的,就如我们以为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就是“带月荷锄归”一样,是浅薄的。我不喜欢前半部分过于文艺的描述,但是,很喜欢六自己的述说,简单平白的话,有着深刻的想法。

六喜欢自己留种子,尽管,现在大多数农民都在市场上买种子。在他看来,留种子就是留住蔬菜和花朵的生命。“男人和女人为什么生孩子?道理是一样的。种子就像我的孩子,我喜欢它们,种下它们,照看它们,然后吃它们的果实。如果保留种子,生命就会延续和循环下去。这是我的本能。”

在真正的农民眼里,农业不是种了,收割了,一次性弄完的事情,而是延续、循环。

其实自福冈正信以来,自然农法就不仅仅是一种农作方式,而是一种世界观,一种人与自然相通的学问。六在自然农法中学会的是,怎样不违背自然规律地活着。以及,“如果你想了解宇宙,就看看自己的细胞。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是相通的”。

或者,更甚一步,大多数事物都是围绕着同样的规律运行,大多数事物之间是相通的,就如六在走“四国遍路”时认识到的那样,人与事物之间有神秘的连结。

比如,他说,作物有自己的力量,不用管太多,不然它们的生命力就丢了。带孩子也是一样,“我会帮助一点点,但不会太操心。他们有自己的生命,需要自己成长”。

他喜欢用种子来比喻孩子:“种过菜的人都知道,每一粒种子的性格、愿望、命运都不同:有些长得慢,有些长得快;有些病弱,有些结实;有些很开心,有些很疲惫……我希望每个人照着自己的节奏自然地生长,不需要活得像别人。孩子有他们的缘分,他们的机会,他们的人生。那是他们的,不是我的。我只是给他们好的环境,没别的要求。”

这种教育理念,非常的“自然农法”。和大部分在教育问题上过于焦虑的家长是一种鲜明的对比。当然,他所理解的教育,也大于很多人的理解:教育是孩子在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事物。

六说,在现代农业里,一旦出现病虫害,就会给作物撒农药。但在自然农法里,作物不发生病虫害反而是不正常的,只要把有病虫的作物挑出去就好了。益虫和害虫都是生物,它们完全可以和平共处,这是自然的本来面目。

同理可以想到人生中那些好与坏的情绪,好与坏的境遇:“人生并不都是快乐和精彩,总会遇到高低起伏。出现问题时,逃避和隐藏都不管用。如果把悲伤、气愤、憎恨等负面情绪当作自然的东西,接受它、观察它、思考它,时间就会帮助我们解决问题。如果内心富足,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接受起来都不难。不过,内心不够富足的人,确实很难做到接受。”

内心的富足,正是六在书中最想传递给读者的东西,也是他从小对自己三个孩子的期许:我希望他们幸福、满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希望他们不给别人添麻烦,不做对自然不好的事情。至于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无所谓。

其实,六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做了一辈子公司职员的父亲,内心并不快乐。他每天工作后都要到居酒屋里喝一杯,磨蹭到很晚回家,对家里人也漫不经心。

现代社会的普遍情况不也是如此吗。一个大学生毕业了,他最想干什么呢?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喜欢这个工作吗?未必。

六说,哪怕你过着富裕稳定的生活,如果你自己的心不幸福,你就无法带给别人幸福。但他不认为别人也要像他这样生活,他只是觉得,他的生活,可以为别人提供一种选择。

很多人会问他,你有三个孩子,不怕没有钱吗?他却不怎么担心。因为有了孩子,会更认真地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钱自然会来的。

就像很多人问他,你做什么工作?他的回答是:“种地、做食物、做音乐、按摩、养鸡、打扫、养孩子,这些都是我的工作,甚至睡觉也是我的工作。我不认为只有赚钱的事是工作,对我来说,工作就是生活。”

真是有一颗农人的心啊!

来源: 作者:章果果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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