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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梅里!
一个娴静的藏族少女,双手捧碗把豆浆放在我们面前。她端碗,拿筷子,摆放盘碟,一直用双手。我想起自己即使把饭盛给父母,也仅用一只手,不禁感到羞赧。和藏区见到的其他姑娘一样,她有着纯洁的眼和羞涩的笑,并且,神情恭敬,动作优雅。我想,这源于内心平静的力量。
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店门口说,要买5根油条。店主拿起一只浅蓝色的纸袋,把油条一根根装好。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小城禁止用塑料袋。小城很干净,街上甚至看不到垃圾。
现在是早晨7时。换作平日,这个时间我一定还在睡梦中,此刻,却已在异乡的土地上,坐在路边小饭馆里,喝着豆浆看街景。经过一个晚上的颠簸,5月1日,于清晨6时抵达云南中甸县城。香格里拉之旅正式开始。走下长途汽车,粗砺的风载着蓬勃的高原气息迎面而来。我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深吸一口风,抬头望天。天陡然近了,远处绯红一片,月亮还高高挂着,不肯下去。
我们三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市中心去。富丽的藏式民居矗立街边,早晨的阳光已很炫目,无遮无拦地倾泻下来。藏区小县城往往洁净明亮,让人欢喜。我们找了一家藏式旅馆,安顿下来,吃罢早饭,上街找车子。按照既定行程,包一辆车,在中甸、德钦奔走三天,再到丽江。
白马汪钦成了我们的司机。这个30多岁、肤色黝黑的康巴汉子,是香格里拉探险越野车队的队长。白马大哥有一匹钟爱的白马———一辆白色切诺基。他驾着马儿带我们去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即属都湖。这一个高原湖泊,以秋色著名。但5月的属都湖是令人失望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被辟为景区的属都湖是令人失望的。曾有去过的朋友说,属都湖啊,就和金华的沙畈水库没什么区别。当时我笑,不至于吧。果然,除了天更蓝,山更高,真的没什么区别。
对属都湖的失望让大家决定更改行程,不再去同样沦为景区的纳帕海和碧塔海,明天一早就去往德钦。那里有藏区八大神山之一的梅里雪山。热爱家乡的白马大哥坚持说,她是八大神山之首。
梅里是此行最大的诱惑。梅里雪山群绵延数百里,占德钦县面积的1/3。13座海拔6000米以上的山峰紧紧相连,成了著名的太子十三峰,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为云南第一高峰。关于梅里,有真实的故事,也有神秘的传说。多少年来,各国登山队员一次次向卡瓦格博发起挑战,从没有人成功。1991年,17名中日联合登山队队员攀登卡瓦格博,遇到大雪崩,17名队员全部遇难,成为世界登山史上最惨痛的事件。至今,卡瓦格博仍是无人登顶的处女峰。
更多传说在民间流传。卡瓦格博是九头十八臂的煞神,后被教化,改邪归正,从此皈依佛门,做了格萨尔王麾下一员骠悍的神将。他身骑白马,手执长剑,雄姿英发。可在游客心中,卡瓦格博更像个率性而羞涩的孩子,他不肯轻易露出真容,即便在大晴天,也常常云雾缭绕。美丽的雪山日出,更是十有八九看不到的,这让无数千里迢迢赶来的旅人甘愿守候10多天,也让许多人抱憾甚至含泪而归。
种种故事和传说使梅里更为神秘。据说,要看到日出,得非常有福气才行。我们次日一早就出发了。汽车在山路上盘旋。从中甸到德钦,200多公里的行程,一路景色美丽异常。草原、羊群、青稞架,远处雪山绵延,白云在更远的远处。让人不由得慨叹,风景往往在路上。在自然的怀里,天地人原始地袒露自己,毫无心机,又楚楚动人,而风景一旦变成景区,就成了永不回来的风景。人们会给它浇上水泥路,造几所房子,围上围墙,囚禁起来。自此以后,它就不能和风对话,它就失了灵魂。
到了德钦,在县城停留片刻,就直奔飞来寺。这是梅里雪山的最佳观景点。时逢旅游旺季,旅馆基本住满,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不能洗澡,上厕所得到马路对面的猪圈旁边。可是有什么关系呢,雪山就在眼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到达当天,雪山云遮雾罩,未露真容。它是很漂亮,很壮观,可是,并不能给我震撼。当晚,在季候鸟酒吧泡了很久。坐在窗边,看着雪山一点点地隐入夜色中。同行的女孩说,如果明天看不到日出,我会再等一天。我无语,不知道会不会等。当时我想的是,梅里似乎没有想像中的好。似乎每次都如此,梦想很美,可是落到地上,也不过是泥里长出的花,鲜艳而普通。但女孩说,我相信,到了明天,梅里会给我大惊喜。
酒吧里坐满了人,他们和我一样,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游离出正常的生活轨道,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一些东西。是什么呢?也说不清楚。可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多一些生活的勇气。
直到黑夜完全吞没了雪山,我们才慢慢地踱回旅馆。村庄早早就睡了,天上的星星耀眼异常,高原的风清洁如洗,吹得我心里一片空明。
次日清晨5点半已起来,没有洗漱,蓬头垢面就出去了。高原日出比平地略迟,天尚蒙蒙亮,雪山脚下早就站满了人。洁白的雪峰静穆地屹立在远处,一座连着一座。天气很好,卡瓦格博终于露出了全貌,高而尖的山峰直指天空,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遗世独立,神圣庄严。
太阳还在山峰下睡着吧。天是一片寂静的蓝,在雪山的背后默默守候,那样寂静又充满张力,仿佛有什么正酝酿着,蜃景随时会出现。山下已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头,一张张紧张又充满期待的脸。有人燃起了桑烟,轻雾在山间飘荡。
瓦蓝瓦蓝的大调色板上涂了几缕绯红,太阳快出来了。电光火石间,一点金光染红了卡瓦格博峰的尖顶。天地突然变得安静,连风也屏住了呼吸。离天最近的卡瓦格博,最先接收了太阳神的旨意。又一道金光点染在另一座山峰上。她就是传说中的卡瓦格博的妻子吗?圣洁绵延的雪峰,簇拥着两点金色的光芒。天地和群山失去颜色,只剩两点金色的光芒。顷刻间,我热泪迸流,心里涨得满满的,想呐喊,想啸歌。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多么渺小。
庄严的金色从峰顶流泻而下,渐渐向四周的山峰蔓延,数分钟后,银装素裹的雪峰笼罩在一片金黄的色泽中。那熔金般的色彩,充满权威感和力量感。黄袍加身的雪山威严而静穆,它们矗立而不说话。已经无需说话,雪山下的人们臣服于自然的神奇和伟大,有人默默祈祷,有人跪下身来,有人顶礼膜拜。
为何我的心里万马奔腾却无法言说?我清晰地记得,站在雪山对面,胸腔里似有一台鼓风机不停地吹,满怀敬仰,满心敬畏,可是无法言说。
10多分钟后,金色渐渐退去,雪山重新裹上银色外衣。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如梦境。人潮散了,路上遇见的每个当地人都友善地笑着对我们说:“你们运气真好啊,平时很难看到的!”回屋吃罢早饭,启程去明永冰川。再看梅里,果然,她又蒙上了轻纱。
可是,无论如何,我的心里已经烙下一个金色的印记。
本报记者 章果果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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