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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男孩和他的40个女友

■情感护理纪事

□邓莉芳口述邢少红实录

    去年暑假，有个朋友的朋友得知我是一位中学老师，便很着急地说，他急于给儿子找个初中家教，恰逢我有这方面的信息，便一口答应帮他联系。


    第二天，他便给我打电话，说他们父子俩已经在校门口，我只得急急地联系上家教老师，然后赶往校门口。在我的想象中，小林（化名）应该是一名初中生，可是见了面，我却大吃一惊，只见他1.75米以上的个头，剃着平头，双手放在裤袋中，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哪是初中生？见我一脸疑问，那位父亲先开口了：“邓老师，我这小孩已高中毕业，今年18岁，基础太差未能考上大学，所以我想让他从初中开始补习，准备以后再考大学。”我于是问那个孩子：“是你自己愿意学的吗？”小林没想到我的第一句话就问他，呆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点头。
    一路上，我了解到小林的父母办有一家大企业，小林是独子，基本由外婆带大，外婆非常宠他。小林父母一直很忙，等他们回过头来关心儿子时，儿子已是被某职校劝退的待业青年了。所谓的高中毕业，也只不过是在学校混了两年，第三年，他上半年天天在家惹事，下半年被一朋友带到深圳打工4个月，小林耐不住打工之苦，这个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学习的小孩，竟然第一次提出要重新学习。父母当然开心，很快就把他从深圳接回来。
    我把小林带到了给他补课的张老师家，分手前，小林父亲要了我的电话号码。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画上句号了，可是接着发生的事却让我不断地走进这个18岁男孩的离奇生活之中。


    大约一个月后，第一个关于小林的电话是张老师打来的。他说，最近几天，小林下午总是很早离开，晚上也不回来。我一听也急了，因为当时讲好，小林由家里人接送，每天上半天课，下午在家自习。后来，由于小林基础太差，需要全天候补课，半个月后小林就住到了张老师家。可现在，小林逃课了。
    小林父亲接到我的电话也大吃一惊，可他正出差在外，麻烦我去帮他找找。我没办法，只有到老师家等他。等到晚上9点，小林才回来，得知他晚饭还没吃，我便带着他到街上吃稀饭。
    我们边吃边聊。刚开始，小林东一句西一句不肯进入话题。在我讲了一个我高中生活的趣闻后，小林突然说了句：“我告诉你我出去的原因，但你必须为我保密。”“当然。”我大声地说，我为能被他接纳感到高兴。原来，小林是帮朋友出气去了，他伸出手臂，上面全是累累伤痕，小林说这些都是他以前的战绩，而上面有一道刀痕明显是刚刚添的。他说，前几天，一个老朋友约他出去玩，他发现一小兄弟的女友竟与别的男孩子在一起很亲密，他就打电话给那小兄弟，并纠集了一班人对那个男孩大打出手，结果那个男孩用小刀子把他兄弟划伤，现正住院，而他因人高马大，只是手上被划了几下。
    因为大家都不敢被各自父母知道，所以现在几个朋友正轮流在医院守护那个兄弟。“还好，伤得不深，再过两天，那个朋友出院了，我就可以安安心心上学了。”小林对我说，“不过，邓老师，你一定要替我保密。”“保密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去打架了，而且在补习期间，你最好减少与你那些朋友的联系。你说，你能做到吗？”我直视着他问。“我不能保证不联系，但我尽力，好吗？”小林一脸诚实地看着我。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小林说，长这么大，从没这么爽快地与一位老师谈过这么多话。他说，以前那些老师和他说话，话中都带刺，他一点都不爱听。父母亲对他很严厉，平时说不上几句话。初中的时候，他自己偷偷报名参加了武术班，并参加大市的拳击赛，没想到拿了个冠军。这下本来就不喜欢读书的他，身边就聚集了一批兄弟，天天跟着他，他成了学校有名的小霸王。高中自然是没考上，只能花钱进了职校。在职校，他连续把三个同学打成脑震荡，父亲为他赔了一大笔医药费，一次次为他到校长那儿去求情。可是连续地出事，最后校长也忍无可忍，终于在高二学期结束后，把他劝退了。刚退学时，小林别提有多高兴了。不过，真正到了社会上，他发觉这社会上的日子也并没他想象中的痛快，尤其是几个月的打工生活，让他觉得自己的知识真是太缺乏了，于是又想好好读点书。可是，他说自己好像什么都记不住，即使好不容易记住的，一会儿就忘了。几年的学校心理辅导课经历，让我接触了很多基础心理学知识，我简单地给他介绍了艾宾浩斯的记忆曲线，教给他记忆的诀窍，他听得津津有味，恍然大悟的样子。最后，他要了我的电话，说有事会找我。
    隔天，我带小林去监狱看望我的一位熟人，他因为打架伤人而被判了8年，我让小林与我那位熟人对话，让他明白失去自由的滋味。那次探监回来的路上，小林一句话也没说，临分别时他突然对我说：“谢谢邓老师，你真像我的亲姐姐，我一定会改过。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随后的一段时间，我因为工作忙，只是偶尔打几个电话给张老师，张老师说小林学习在不断进步，情绪挺稳定，我很欣慰。


    近两个月过去了，小林一直在进步，我和小林的父母都为他高兴。可是，去年11月的一天，小林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小林一整天一直拿着一封信发呆，一天不吃饭。
    那天刚好是星期六，我赶到小林家，只见小林躺在床上，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封信，脸色有些苍白。我轻轻地叫他的名字，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信。小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信递给我。信的字迹端庄秀丽，显然出自一个女孩子之手。信写得有些悲凉，也流露着一丝仇恨。信的大致意思是，她非常恨小林，恨他毁了她的一生，恨他夺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信中提到，她现在书也不想念了，周末，她还到夜总会去坐台，她说她反正已不是纯洁的女孩了……
    这是一封怎样的信啊，这怎么会是写给一个18岁男孩的信呢。小林的父亲一直在房间外面等我，我没敢向小林的父亲说信的内容，而且我心中也有很多的疑问，我对小林的父亲说我需要带小林到外面走走，他同意了。
    那天，我是开了车去的，在车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当时已是傍晚时分，车沿着一条乡间小路慢行，路两边的风景很美。开了一会，我们找了个小店一起吃晚餐，饿了一天的小林在我面前丝毫不掩饰他的饥饿，等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我们开始了下面的一段对话。
    我问他：“交女朋友了吗？”他点点头，说：“全分手了。”我又问：“有过几个女朋友了？”他伸出四个指头，“哦，四个了，真不错嘛。”我有点开玩笑似地看着他说。“你也太小看我了，”他瞪大眼睛纠正我：“后面再加个零。”“你不要吓我。”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心想他可真能说气话。“真的，不骗你。”他低下头，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信口开河，“那，就是那种一般关系的女的朋友吧？”我特意强调了“女的朋友”这四个字，因为我实在无法将一个18岁的男孩和40个女孩子用一种亲密的关系连在一起。“不。”没想到，小林又瞪大了他的那双大眼，很认真地说：“是真的实质性的女友，我和她们都发生过关系。”“什么……”这回，我真的很震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真的。”小林的表情有些奇怪：“我早就想和你谈谈这个问题了，你不是研究心理学的吗？我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啊？……”“你是说你们都同居过吗？”“同居？没有。同居是要天天在一起的，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偶尔在一起而已……”这就是一个18岁的男孩对“同居”这个字眼如此轻描淡写的理解，我真是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的谈话，我至今无法忘记。小林一直在说着他的一个又一个恋爱故事。小林第一次与女孩子交往是在高一下学期，当时他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因为家中比较富裕，也因为他的帅气和霸气，很多小女生开始给他写信。可他偏偏喜欢上了比他高一年级的一个女孩。据小林描述，那女孩非常漂亮，很单纯，他们认识了一段时间后，因小林父母工作忙，家里经常没人，小林就经常带她回家玩。有一天，下起了大雨，晚上，两人没有按时回校，都留在了小林家，就在那天晚上，两个年轻人第一次偷吃了禁果。
    此后，小林经常把这个女孩带回家。有几次，他们被小林父母发现了，可小林父母对他没办法。而且据小林讲，父母心里多少还有这样的观念，认为男孩子带女孩子回家，男孩子反正吃不了亏，有些听之任之。小林说，那是他的初恋，他感觉特别好。可是好景不长，这女孩在与小林交往的过程中，发现了小林有很多坏习惯，又抽烟，又喝酒，还经常打架，她几次劝小林改过无效，几个月后，女孩愤然提出了分手。小林虽然心里很难受，万分不舍，但是自尊心很强的他，真的不再去找那个女孩。
    可是，自此以后，小林就有了一种报复心理，他认为自己是对女友太好了，她才会离开的。所以，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小林几乎每天都要领个女孩回家睡觉，有时父母看不下去，说他几句，他就离家出走，一走就好长一段时间不回家，也不与家里联系。吃用全由那些小兄弟提供。父母只有他这么一个小孩，拿他没办法，到最后只要他能回家，对他交女朋友一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越是这样做，小林到后面却越觉得没意思，那天他给自己做了一个比喻，他说：“邓老师，我觉得这交女朋友，就像你学开车，当你刚学会的时候，你总想每天都有车开，可是当你完全学会了，你又会觉得开车也就那么回事了，你说对不？”
    说实在，这是一个18岁男孩的生活和恋爱吗？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只能把它看成是一个故事。我问小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小林说，他觉得我可以信任。而且，他说，他家虽然有很多钱，但从没有人像我这样关心过他。每次他和父母吵架，父母在气头上说得最多的就是，再也不供养他了，家里也不要他住了。有一次，父亲竟然发狠说，宁愿把他的双腿打断养着他，免得他惹事。可是，当小林真的离家出走，过了一段时间父母又会四处找他。小林觉得，父母一点也不理解他，这世界上没人能懂他，直到他碰上了我。“或许因为你是学心理学的吧，我特爱听你说话。”小林如是说。
    “我今天跟你谈这些，我只是厌倦这样的生活了，尤其是当我今天读了这个女孩的信，她真的是一个很纯真的小女孩，是我害了她。我希望那些让我伤害过的女孩都能原谅我……”这是小林最后与我说的话。
    我知道，像小林这样的孩子，思想极不稳定，遭遇挫折后逆反心理也很强，而他强烈的自尊心底下其实隐藏着孤独。他虽然生活富裕，但他的心里话却没有地方倾诉。他身边的人，包括他的父母，看到的都是他的缺点，他们对他的否定使他对自己缺乏自信，他不停地换女孩子，潜意识中就是想找回自信。我想起了罗杰斯的“当事人中心”疗法，就是首先要无条件地尊重他，接受他，然后帮助他发现自己的潜能，给他正向的积极的力量，使他反思并改善自己的行为。
    那晚我和小林做了一次长谈，我肯定了他具有诚实、善良的品质，并站在他的角度和他一起分析了他的交友心理。最后，他认同，除了恋爱，人生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学习，他说现在真的已经感受到学习的乐趣了。后来，我又多次和他父母交流，我建议他父母不再用批评和怀疑的眼光看自己的儿子，试试从小事入手发现他的优点，鼓励他，并多关心他的情感和感受。他的父母也认真地接受了我的建议。


    很快，2005年来到了，半年的补习，小林进步非常大，人也懂事了很多。张老师不断地夸他，只是他的数学基础实在太差，补习实在不易。张老师的女儿是大学生，她在和小林交谈中发现小林的语言天分很好，认为不如让他加强外语学习，以后出国留学也不错。小林的父亲一听，对儿子又有了信心，当即就决定小林继续在张老师家补课，让张老师女儿替他补习基础英语，又要求我负责教小林英语口语。我因为自学外语，口语还不错，但我也没太多时间，后来，我帮小林介绍了一个外教，和我一起帮助小林学外语。现在，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小林最终因为基础太差，未能通过雅思考试。但这半年里，小林的变化很大，他真的爱学习了，也改掉了很多不良习惯，他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最高兴的莫过于小林的父亲，他已经决定把小林作为企业的工人派出国，一边学习一边工作，这对小林来说，也可能是最好的一条路了。我相信，小林的生活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