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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赛得主卢广身陷“文字门”

发布时间: 2008-03-05  来源: 金华日报

在平均海拔6000米的喜玛拉雅山脉,猎人背着沉重的物品前往更远更高的山打猎。

在原始森林里猎人经常会遭受到毒蛇、猛兽的袭击。

    先有“周老虎”,后有“刘羚羊”,眼下摄影界有关照片的真假,成为一波又一波热门的公共话题,人们的质疑意识愈发强烈。近日,频频在国内外各大摄影赛事上摘金夺银的永康籍自由摄影师卢广,就蹊跷地遭遇了一次“金镜头滑铁卢”。

    卢广在摄影圈内颇为知名,其拍摄的作品《艾滋病笼罩的村庄》曾在第47届“荷赛”(世界新闻摄影比赛)中获一等奖。“金镜头”奖由《人民摄影报》主办,是中国摄影界重要的新闻赛事之一。2月23日,第十六届(2007年度)中国新闻摄影“金镜头”作品评选组委会传出消息,卢广的参选作品《喜玛拉雅的枪声》在自然与环保类中获组照金奖。短短一天后,评委会突然以“图片的文字表述存在失实情况”为由宣布取消其金奖资格。同时被取消的还有卢广拍摄的另一组作品《奥运改变中国》的参赛资格。卢广深感委屈。

    从金奖到被取消

    《喜玛拉雅的枪声》是卢广花了两个多月拍摄的一组照片,反映了边陲地区一群猎人为了生存而捕猎珍贵野生动物的无奈生活状态。卢广用文字是这样记述的:“喜玛拉雅山脉位于西藏自治区与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等国边境上,喜玛拉雅山的南坡雨量充沛,植被茂盛,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的珍稀动物有40多种,是野生动物的王国。生活在喜玛拉雅山脉的一些村民因交通不便,与外界联系甚少,自古以来祖祖辈辈以打猎为生,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很多村庄都保留着一定数量的猎枪。农闲时,村民三四个人一组,组成一支支打猎队,穿行在喜玛拉雅山脉的原始森林里。他们主要打野牦牛、黑熊、獐子、雪豹、猴子等猎物。有些村民在森林里放套捕杀黑熊时也会误杀老虎。这几年,猎人越来越多,野生动物越来越没有容身之地。”

    作为此次赛事17位评委之一的《中国青年报》图片总监、高级记者贺延光在博客里披露了《喜玛拉雅的枪声》评上金奖及被取消的大致经过:

    这次评选的方法是,每幅作品只在投影屏幕上展示8秒钟,在这个时段内,由评委投票。8票以下即为出局,9票以上进入下一轮角逐。此时,作者的姓名及作品全部由编号代替,而屏幕上也只显示评委电子投票后的总票数。在每个类别经过两轮投票后,评委开始就进入候选获奖的作品进行讨论,之后再投票决定获奖作品。其间,评委如有新的动议,其动议必须经过表决并赢得多数票后方可进行;否则,票数不够,立即搁置。应该说,整个评选的程序没有什么问题。《喜玛拉雅的枪声》一路都在9票以上,初评时顺利进入金奖位置。

    再次讨论时,有评委对该作品提出异议,他“总觉得看这组照片有些不舒服,很别扭。”为什么?他说,作品的主题显然是批评性的:“他们主要打野牦牛、黑熊、獐子、雪豹、猴子等猎物。有些村民在森林里放套捕杀黑熊时也会误杀老虎。这几年,猎人越来越多,野生动物越来越没有容身之地。”而作品标题《喜玛拉雅的枪声》的批评性立场也是比较明确的。但再看他每幅照片的分说明,不是说猎人挨冻受饿,就是讲他们异常艰苦。我在想,在当地与猎人成了朋友,回内地又将朋友变成批判的对象,这样的角色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据我所知,西藏地区海拔6000米的地区是少有野生动物的,这些照片多数都不会在那么高的地方拍的,怎么可能“背着沉重的物品前往更远更高的山打猎”呢?一位曾在西藏地区工作过十几年的评委说。

    “生活在喜玛拉雅山脉”,这个地点太含糊,究竟是哪个具体地区呢?当事人如在非禁猎区打猎就是合法的;如在国家禁猎区,就是偷猎,完全非法。为什么作者对这个故事的讲述这么含含糊糊,甚至自相矛盾?

    由此,有评委要求工作人员与《喜玛拉雅的枪声》作者通话,进一步核查事实;也有评委希望在最后定评前,请工作人员查对所有初选获奖人员,看有无新闻摄影的“不良记录者”。

    以上两项动议均获得评委会举手通过。

    卢广的解释并没有令评委们满意。他事先清楚当事人是在禁猎区偷猎,他仍拒绝透露拍摄地点,理由是还准备带着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去拍摄这一专题,一讲出来,当地政府就会采取行动,照片就拍不到了。

    对《喜玛拉雅的枪声》,开始我一直投的是赞成票;后来,我毫不犹豫投了反对票。而最终,取消其初评奖项及另一组照片的评选资格,是17位评委一致通过的。

    我细算了一下,该赛事纯粹评选的时间是30个小时,而讨论及处理《喜玛拉雅的枪声》,绝不下两个小时。

    2月24日,在发布《喜玛拉雅的枪声》获金奖消息的一天后,评委会在新浪网上公布了“关于取消《喜玛拉雅的枪声》获奖资格的决定”:为维护新闻的真实性原则和“金镜头”奖的评选规则,评委会对初评的获奖作品进行核实,发现《喜玛拉雅的枪声》图片的文字表述存在失实情况,评委会经慎重研究,决定取消其获奖资格。鉴于该作者违背了新闻真实性原则,评委会同时决定取消其在本次比赛中其他作品的参赛资格。

    昨天上午,记者连线北京的贺延光。说起卢广,贺延光的情绪比较激动:“我跟他没冤没仇,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2月29日,贺延光在博客上发表题为《卢广,为什么出错的总是你》的文章后,网友纷纷跟帖发表不同的意见,有力挺贺延光“打假”的,也有为卢广抱不平,质疑评委会徇私舞弊的。

    卢广的“交代”和声明

    2月28日下午,卢广就被取消获奖及参赛资格致函评委会,认为“有些事实和过程我觉得有必要向公众做个交代”,要求评委会收回“关于取消《喜玛拉雅的枪声》获奖资格的决定”。

    卢广在“声明”中写道:“在公布获奖的第二天,即2月24日上午10时左右,组委会的一位工作人员以朋友的身份给我打电话,说有评委对我昨晚获奖的《喜玛拉雅的枪声》提出异议,评委会要电话与我证实有关这组照片的一些情况,让我作好准备。我回答他说随时给我打电话好了,不需要准备。我与这位朋友进行了约半小时的对于喜玛拉雅情况的交流,我曾经提到当地的情况,也告诉过他拍摄的地方,并且说明了我不想让这些猎人受到伤害而不愿公开具体位置,也请他不要公开。电话最后,这位朋友再次嘱咐我等待评委会的电话。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但等了一天也没有评委会的人与我联系,直到晚上9时左右得知,评委会在网上发布决定,取消我的获奖参赛资格。我主动与部分评委及工作人员联系沟通,但他们拒绝与我沟通。

    评委会2月25日零时发布了取消理由是‘图片的文字表述存在失实情况’。我又主动与评委联系,希望评委会能真诚地告知我哪里失实,以便我改进,评委却都以各种理由避而不谈。评委会27日回答我的理由却又与25日公布的决定有了不同的说法,说明中称‘没有说明照片拍摄的具体位置(基本新闻要素不全)’,‘评委会认为该作者是有意模糊、隐瞒新闻事实’,这并没有对之前的‘失实’作出解释,说法前后不一,到现在我仍不知我的文字‘失实’在哪里……”

    针对有评委提出“海拔6000米的地区少有野生动物”的说法,卢广称自己在文字中明确写了“平均”二字,在图片说明中“平均海拔6000米的喜玛拉雅山脉”这是一种公共信息,“并非我的臆造”,如果整句话完整读下来,也并无猎人就在6000米的地方打猎之意。众所周知,打猎不可能在一条水平线上。喜玛拉雅山脉高低起伏,有时候翻过一座山就是五六千米,下来就有可能只有三四千米了。

    至于“准备带着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去拍摄这一专题”的说法更是不可能。“我在那里拍摄了两个月,上万张照片,为什么还要带别的摄影师去拍同一个题材呢?我并没有说过要带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去拍摄,但我在电话中确实提及了国内的一个地理杂志对此很感兴趣,希望带上文字记者作更深入的报道。”卢广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好好的一句话到了别人嘴里,怎么就变成了“准备带着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去拍摄这一专题”的说法?

    卢广获金奖被取消的消息经《南方都市报》《新京报》《北京青年报》等媒体披露后,引起轩然大波。有记者在文中写道:“笔者曾于去年10月14日在北大的教室里先行目睹了《喜玛拉雅的枪声》,那时该组照片还未曾发布。在幻灯片播放《喜玛拉雅的枪声》时,卢广要求在场的媒体和同学们不要进行拍摄记录,因为图片中某些被摄者可能会因为‘偷猎’的罪名而受到政府的制裁。这个出于保护被摄者的举动,得到了在场所有媒体和同学的支持,大家都在默默地听着,看着,没有人去做任何形式的记录。就该组照片反映的主题,大家都可以看得出来,《喜玛拉雅的枪声》并非在指责‘偷猎’者,相反的,是什么迫使当地这群淳朴的村民回到原始的‘牧猎’生活呢?这才是组照要凸显的问题。”

    在北京科技大学社科系任教的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鲍昆认为,“最近的打假,当然是好事,但也不能成为‘惊弓之鸟’,矫枉过正”。他说:“卢广是一个在摄影界颇有说法的人物,相信他摄影生涯中一定有被人抓到的劣迹,比如‘摆拍’等。但我却看到了另一个现实,卢广是一个经常深入虎穴的摄影师,卢广的每次拍摄都具有极大的风险性。我曾经介绍一位加拿大的华裔医学人类学者和卢广一起深入河南上蔡的艾滋病村调查工作,这位朋友回来对我说,卢广的工作太危险也很有价值。”

    《枪声》背后的故事

    昨天零时多,记者联系上卢广时,他仍在忙碌。“我的照片没有造假,我做的事是正直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还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拍我喜欢拍的照片。”卢广告诉记者,早在2006年,当他了解到喜玛拉雅山脉猎人的生存状况时,就打算能把这种状态记录下来。2007年,他提前几个月在身体状况、用电问题等方面作了准备,然后赴西藏和猎人同吃同住,待了两个多月。

    “在拍摄的过程中,我过着和猎人一样风餐露宿的生活,深深了解他们生存的不易。从法律上讲,他们是猎杀野生动物的罪人;从情感上讲,我真的不忍心去指责他们,也许是这种矛盾的心理导致我的文字让评委产生了争议。这种现象不只是我拍到的这几个猎人,如果我指名道姓,也许这几个猎人的枪就会被收缴,甚至坐牢,而问题仍得不到根本性的解决。”

    卢广说,猎人的生活非常艰苦,一个人如果熬得过打猎的辛苦,以后做什么都不用怕了。喜玛拉雅山中的原始森林,绿树浓荫,遮天蔽日,倒在地上的树堆了一层又一层,时不时就会碰到蛇什么的。有一次在山顶,一个猎人天黑半小时都没有回来,周围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风刮过树林的呼呼声。卢广既为猎人担心,又为自己心痛:辛辛苦苦爬到这么高的山上到底为什么?他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在黑暗中放声大哭。

    两个多月时间里,卢广记录了厚厚三大本五万多字的采访笔记。他说:“对野生动物的猎杀是我所痛心的,但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这样的现象不是个别的,包括村主任在内,很多家庭都有猎枪,一个村庄少的两三把,最多的二十来把,要村民完全摆脱猎枪生活,不是他们自己能做到的,也不是政府一声令下就能解决的问题。我把这种事实摆出来,希望能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通过政府的力量,帮助猎人丢掉猎枪也能生活。”

    虽然卢广遭遇的“金镜头滑铁卢”迄今尚无下文,但很快又将赴内蒙古、甘肃等地拍摄沙漠化纪实摄影的卢广坚信镜头所呈现的真实力量,正如德国摄影家桑德所说:“摄影就是你的镜子,就是你。”

    (本文照片选自《喜玛拉雅的枪声》 卢广摄)

    本报记者 李艳

作者: 李艳
责任编辑: z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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