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女孩。 果果 摄

伤城青川

    5月29日的青川下着雨。街上，60多岁的文老太太边走边哭，她说，老伴已经失踪3个小时了，现在青川还是余震不断，万一他被石头砖块砸伤了怎么办！走了几条街，她终于找到了老伴，他正在一家小店里悠闲地买烟呢。她冲上去就把他一顿痛骂。

    12岁的小女孩苗苗（化名）和妈妈、弟弟正在家里午睡。地震来临时，妈妈叫她快跑，她跑出去没几步，房屋就在身后倒塌了。她得救后，一刻也不肯离开爸爸的左右，余震一来，就惶恐地紧紧抱住爸爸。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余震仍然冲击着灾后人民的神经。在6.4级最强余震中，瓦砾乡一个村民因为惊慌过度，直接从二楼跳到地面致伤。在这次余震中，青川县受伤23人。

    位于四川、甘肃、陕西三省交界处的青川县，在大地震几天后才进入人们关注的视野。“5·12”地震发生后，直到13日晚上9时，青川县才与外界取得联系。震后数天内，青川也是一个“不知名的次重灾区”，后来，才被更正为“极重灾区”。

    5月25日，记者进入青川。这是一座伤城，也是一座空城，只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仍然根深叶茂地站在那儿，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城市曾经完整的一面。城市建筑垮塌得不多，大部分依然矗立，但是，只要稍微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它们已经伤痕累累。青川县在这次大地震中，民房垮塌率40%，几乎所有房子都成了危房，99%的房子要重建。

    曾经热闹的街道而今店门紧闭。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居民都已被分批转移到山城中难得一见的空旷地。县城背后的狮子梁上出现一道长约1500米的裂缝，如睁着一只眼的贪婪巨兽，对这座已经遍体鳞伤的城市虎视眈眈。我们如此相依相赖的大自然，赐我们以青山绿水的大自然，此刻却是一副狰狞面目。

    据了解，青川位于两条地震带上，90%以上是陡坡绝壁，生存条件恶劣。余震仍在重创青川。记者25日到达青川后，就遇上了6.4级最强余震。5月27日下午和晚上，又有5次4级以上余震，其中两次分别为5.4级和5.7级。每震一次，就有无数房屋倒塌。

    灾后生活

    但是，地下不时袭来的恐慌并没有阻止灾区人民将生活继续的决心。灾后17天，记者在青川看到的并不是停滞无序的生活状态，他们的日常生活正在慢慢恢复。

    5月12日那天，青川县城的山珍市场垮塌，29人被埋。而今，一个临时的马路市场在滨河广场形成。虽然名为广场，其实只是一条略宽的街，在高山夹峙的青川，一块平地非常难得。地摊上，生活用品、猪肉、蔬菜、水果都已有卖。卖水果的阿姨说，自己天天都在山珍市场摆摊，5月12日那天，因为丈夫出门，她一个人就没去摆摊。没想到，幸运地躲过一劫。两天前，她在自家帐篷前摆开摊子卖水果。

    郭大妈的家就在山珍市场楼上。她的菜摊摆在市场前面的街上，地震时她逃了出来，但是房子全垮了，儿子和女儿的房子也垮了。现在她和妹妹住在一起，从前天开始摆摊卖菜。菜多是从绵阳运过来的，茄子2.5元一斤，萝卜0.5元一斤。问起生意好不好，她摇了摇头。

    不过，郭大妈马上就要成为“名人”了，就在记者采访她的时候，CCTV的人也过来采访，且是现场直播，电视里马上可以看到她的形象。一会儿工夫，好多人围过来说，郭大妈上电视了。郭大妈一听急了，因为她家房屋倒塌，什么也没抢救出来，她穿的是妹妹的一件衣服，她觉得这衣服实在不好看，太有损形象了。

    大家蜂拥着去看电视。整条街上只有一台电视机，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电视机旁边，是一个移动公司的服务站，里面摆满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旁边是守着手机的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充电的地方。

    整条街上也只有几个供水点，人们在那儿洗衣洗碗，取水回去沉淀后使用。

    滨河路上搭满帐篷。因为这里相对开阔，没有高楼，基本上整个县城的人都在这一带活动。5月29日，在那些帐篷的迷宫里，记者看到，大家都在清理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很多人的“家”中地全湿了，被褥也湿了。

    中午时刻，炊烟四起。有些用燃气灶，有些就用砖头搭了临时灶台，柴火是捡来的碎木条。金大妈告诉记者，米和面是国家发的，每人每天7两米、3两面、10元钱。菜呢？金大妈笑着说：我们这一片一户只发过一根老黄瓜。金大妈说，地震发生后的3天内，他们一家人加上7个侄儿，每顿就靠一个苹果充饥。苹果是她花75元钱买的。现在有热饭热菜吃，已经很满足了。她最大的愿望是，能赶快住上活动板房。

    在一个叫中集上的地方，记者见到了最简陋的银行。在一座还没完工的红砖房里，窗户上交错钉了几根木条，两根还裸露着长条钢筋的水泥柱上插着红旗，拉了一条横幅：中国农业银行。5月16日，银行开始营业，除了两个窗口，还有一个自动取款机和一个自动存取款机，都是从成都运来的。其中一个窗口专门办理挂失业务，因为地震后，有很多人的存折都拿不出来了。窗口前排着长队，多是来取钱的人。郑行长说，最大的压力就是保卫问题。因为这个银行四面通风，实在是太简陋了，现在主要由解放军守卫。目前，青川的各个机构大多已开门。虽然都很简陋，但毕竟，生活秩序在慢慢恢复。

    感激感动

    滨河路上理发店很多，且都标明不洗头只剪发，因为没有水。每家理发店同样都标明“免费给亲人解放军理发”。有个店主告诉记者，他连着两天都在部队里义务给“亲人解放军”理发。

    一路上，记者听得最多的是“感谢”两个字：对亲人解放军的感谢，对远道而来的救援者的感谢。

    “你们辛苦了，感谢你们！”“你们这么远过来帮助我们，真的太感谢了！”记者在这里记录的都是他们的原话，并没有任何加工。这话出自民众的口，完全是真心实意的。路上招手拦车，只要听说是外地来支援的，当地人总是无比热情，免费把你送到目的地，并且，一路上，你还能收到好几声“谢谢”。

    令人感动的，还有劫后余生的人们坚韧不拔的生活信念，以及因陋就简、朴素达观的生活态度。记者在青川采访的这些天，没听到过多少抱怨，更没有看到混乱失序。即便几家人挤在一个闷热的帐篷里，缺水缺电，生活质量几乎降到极限，然而，他们仍然不曾对生活丧失信心。并且在艰难的生活中，培养了友爱、互助、感恩等种种美德。人性中积极达观的一面，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闪耀着骄傲的光芒。

    绕城而过的乔庄河上游处河水清澈，在下午的阳光下，有当地人在水中洗澡，尽管不远处就是因为山体滑坡形成的可怕坍塌。滨河路上，有人拿着长长的鱼竿垂钓，他的神情安静怡然。

    绕城而过的乔庄河日复一日缓缓流淌。岸上的人们，他们的生活之河因为巨大的天灾曾经一度中断，而今，这条河又开始发出潺潺流水声。

    总有一天，他们将彻底告别伤城。

    本报记者 章果果（5月29日青川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