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道是一位对中国学术事业发展卓有贡献的学者。在1949年陈望道从教30周年暨59岁生日庆祝会上，诗人汪静之曾盛赞陈望道享有三个第一：“《共产党宣言》第一个中文全译本的译者，中国第一部系统的修辞学专著——《修辞学发凡》的作者，我国第一本简明美学理论——《美学概论》作者。”［1］陈望道的学术领域十分广泛，涉及哲学、政治学、社会学、法学、伦理学、因明学、新闻学、美学、文艺学、语言学等人文社会科学的许多门类。1949年4月，也是为庆祝陈望道59岁生日，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曾送他一幅立轴，上书“记者之师”四个字。［2］

本文所要探讨的内容是，陈望道的办刊实践和新闻教育的成就及对中国新闻教育事业所做的贡献。

一

早年的陈望道，既是教师又办刊物，正是办刊物的实践，为他日后负责复旦大学新闻系积累了经验，对课程设置的改革和办学理念的形成，起到了水到渠成的作用。

（一）负责编辑《新青年》，把它办成了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宣传马克思主义的重要阵地

《新青年》杂志是五四运动后宣传马克思主义的刊物。其前身是1915年9月创刊的《青年》杂志，主编为陈独秀。1920年5月，陈望道接受陈独秀的邀请，担任《新青年》编辑。同年12月，陈独秀到广州任职，委托陈望道主持《新青年》刊物的编辑工作。陈独秀于12月26日给胡适、高一涵写的信中也提及将《新青年》交给陈望道负责一事：“弟今晚即上船赴粤，此间事情已布置了当。《新青年》编辑部事，有陈望道君可负责……”

陈望道负责《新青年》编辑工作后，与李汉俊、李达等一起，把刊物作为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宣传马克思主义的重要阵地。不仅译介了大量的革命论著，还开辟了《俄罗斯研究》专栏，介绍苏维埃俄国的变化和成就，影响很大。为了便于开展工作，他从原住地三益里（邵力子家）搬到老渔阳里2号（陈独秀家），《新青年》编辑部就设在这幢寓所的楼下，此处也是后来党的机关所在地。

这段时间，陈望道除主编《新青年》外，他还协助出版工人刊物《劳动界》，向工人群众进行通俗的马克思主义基本知识的宣传，深入揭露资本家对工人的压迫和剥削，启发教育工人阶级组织起来，为争取自身的解放而斗争。

（二）开大江书铺，出版进步书刊，宣传马克思主义著作，介绍先进的科学文艺理论

1928年下半年，陈望道筹建的大江书铺开业。办这家书铺的目的是想通过进步的文化出版事业去推动当时正在迅速形成的左翼文艺运动。这家书铺具有当今的杂志社和出版社功能。他办《大江》月刊，并出版进步书刊，宣传马克思主义著作，介绍先进的科学文艺理论。大江书铺活跃在上海书业界，成为推动左翼文艺运动的一个重要据点。

鲁迅曾为陈望道主编的《大江》月刊译稿，并将所译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等书交大江书铺出版，后又为该书铺编辑过《文艺研究》季刊。当时许多世界文学著名的译稿，如鲁迅翻译的苏联法捷耶夫的《毁灭》、沈端先（夏衍）从日文转译的高尔基的《母亲》，最早亦是在大江书铺印刷发行的。

（三）创办《太白》提倡大众语言，得出办好刊物的经验 ：找准题目、找准作者、切合社会热点

1934年，国民党加紧对革命文化进行围剿，掀起“文言复兴”、“尊孔读经”的逆流。上海进步文化界人士针对这一逆流组织力量予以反击，决定发起一场“大众语”运动。“大众语”就是大众说得出、听得懂、看得明白、写得顺手的语言，主张建立真正以群众语言为基础的“大众语文学”。同年9月，在鲁迅的支持下，陈望道创办了《太白》杂志。“太白”这个杂志名是鲁迅与陈望道一起研究后取定的。有其两方面的含义：一是象征启明星，即太白星，迎接胜利的黎明。二是提倡大众语言，比白话还白。《太白》刊登各种进步文章，抨击旧制度，做出了许多贡献。先后发表了《关于大众语文学的建设》、《大众语论》、《这一次白话和文言的论战》等文章，对“大众语”的性质以及如何建立“大众语”等问题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另外，刊登了许多科学小品文，进行科学普及运动，反对封建迷信，倡导科学文明。中国的科学小品始于《太白》。在《太白》创刊号上，首次提出了科学小品这一名词，并就此开辟专栏，刊登了克士（即周建人）的《白果树》、贾祖璋的《萤火虫》、薰宇《半间楼闲话》、顾均正的《昨天在那里》等四篇科学小品。

1962年，陈望道在给叶永烈的信中说：“我国刊物上登载科学小品确实是从《太白》半月刊开始。《太白》半月刊开始就以刊行科学性进步性的小品文为自己的任务，与当时的论衡派、以所谓的幽默小品为反动派服务的邪气抗衡的。”［3］

陈望道在编辑《太白》过程中，得出的办好刊物的经验是：“编辑之道无他，找准题目、找准作者、切合社会热点而已。”“每期杂志不可能篇篇精彩，但不可缺少一篇让人拿起来放不下去的重头文章——当时杂志极少长期订户，读者大多采取即兴随翻阅选购的方式，这正是当时《太白》在上海杂志公司门市部长销不衰的原因！”［4］

二

陈望道与复旦大学有缘。1920年，陈望道接受了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邵力子的聘请，到复旦中文系任教。1927年他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后来，他离开复旦到广西大学等地任教。1940年秋，他取道香港，再度回到当时迁校重庆的复旦大学任教。可以说，陈望道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复旦大学度过的，他对复旦大学的贡献很大，贡献之一是把复旦大学的新闻系办成了全国名系。

复旦大学新闻专业成立于1929年，陈望道是主要创办者。1924年，陈望道在中文系任教时开设了“新闻学讲座”；1941年9月，他出任复旦大学新闻系的代理主任。第二年9月，他正式任新闻系主任，直到1950年7月才辞去这个职务。陈望道任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期间，他对复旦新闻系办学目标、课程设置、管理模式进行了开拓性建设。

（一）确定“好学力行”系铭，提出“宣扬真理，改革社会”的新闻教育指导思想

学校有校训，校训是这个学校办学目标、办学特色、教育个性的体现。校训往往只有几个字，但这几个字的内涵很丰富。校有校训，与之相呼应，系也有系铭。陈望道任复旦新闻系主任后，主张确定系铭。当时有教授提出以“打成一片”四字作为系铭，其用意有三：一是通俗易懂，二是强调了新闻记者必须和人民站在一起，三是这口号是从延安传来的。这四个字也受到同学的欢迎，觉得令人兴奋。眼看着要举手通过了，陈望道却提出“好学力行”四字，认为这才是对新闻人更根本的要求。最后，陈望道的提议获得通过。与之相对应的是，陈望道还提出了“宣扬真理，改革社会”的新闻教育指导思想，以培养“有巩固基础、有发展前途的新闻文字工作者”的办学目标。

（二）要学生接受马克思主义教育，寻求真理，渴望进步

陈望道是中国最早接受、传播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人之一，也是中国共产党的发起人和早期党员之一。在新闻系的图书馆内，藏有不少马列主义的著作，创造条件让学生接触到马列主义思想，“这些书也成为很多后来成了共产党人的青年，第一次接触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源泉。”［5］

抗战期间的复旦大学设在重庆，而新闻系却有点延安风情。复旦的许多民主活动，陈望道都是大力支持的，最为出名的是从1943年下半年起新闻系开办的“新闻晚会”。新闻晚会每周一次，晚会以时事讨论、学术研究的形式，开展民主活动，人人自由发言，探讨国内外大事。晚会主题事关国家社会的内容，有“新闻与政治”、“我们的出路何在”、“中国将向何去”等。据统计，“晚会前后100多次，成为学生寻求真理，渴望进步的真实写照。”［6］ 由于影响很大，引起复旦校方的担心，陈望道却说：“出了事情，我负责！”新闻系成为复旦民主力量最强的一个系。

（三）学以致用，着力构建中国新闻教育体系

新闻学是近代社会发展的产物，我国的新闻教育初期，其教学思想、课程设置都是照搬美国的，并且授课教师和院系的负责人也多为美籍人员，如燕京大学、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新闻系。陈望道负责复旦新闻系后，在教学思想和课程设置上，明显地体现中国化的特点，着力构建中国新闻教育体系。

陈望道把培养学生进步人生观和坚持真理作为重点来抓，鼓励学生坚持真理，有胆有识，学有专长，要求学生树立进步人生观。在课程设置上，把《哲学原理》、《论理学》（也就是逻辑学）作为必修课。新闻系开设了《新闻采访学》、《报业管理》、《新闻编辑》、《报馆实习》、《新闻英语写作》、《新闻评论》等专业课程。这些课程注重实用，与社会需求联系得较紧。在师资方面，专任教授不少有着办报的经历，兼职教授基本上是新闻名家。另外，还经常请于右任、邵力子、叶楚伧、陶行知、田汉、潘梓年、王芸生等知名政治、文化、教育界人士来学校短期任教、做专题报告、座谈等。史学家顾颉刚给新闻系学生上课，为记者寻根问祖，说司马迁是中国新闻记者的老祖宗，希望大家也能像司马迁那样秉笔直书……陈望道除了开《修辞学》、《论理学》课外，也开新闻专业课，讲授《评论练习》。他提出新闻评论写作必须“有胆有识”，胆，就是要有敢讲真话的胆量，识，就是所讲的话要有见地。

新闻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陈望道了解新闻教育规律——除了给学生讲解理论知识外，更应培养学生的实际操作能力。为解决学生实习的困难，陈望道恢复了复旦新闻通讯社（简称复新通讯社或得新社），并且自任社长。复新通讯社出版了《复新社通讯稿》刊物，由学生当编辑。每周五发油印稿一次，免费供重庆的报纸采用。通讯社及刊物成了新闻学教学实践的重要园地。新闻系还鼓励学生自办实习性质的报刊。所办的实习小报有《夏坝风》等20多种。一些学生还参与了中国学生导报社的社刊《中国学生导刊》的采编工作。为了“使有志于新闻事业的青年更能学以致用”，1945年，他募捐筹建了一座新闻馆，并且同时举办第二次“世界报纸展览会”。“复旦新闻馆，天下记者家”的著名对联，使集教学、科研、实验于一体的新闻馆名闻遐迩。学生们利用新闻馆的收间设备，收听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广播。这里成了全校进步师生争取自由的活动场所。

（四）识才爱才，不拘一格用人才，复旦新闻系成了年轻学子的向往之地

陈望道在重庆时期有不少识才爱才的故事。学生们这样描述这位系主任：他老是像赶路，虽然步伐那么平稳，你总觉得他一点也不悠闲，好像总在思考。你和他点头，他的回答也是那么淡淡的。你会感到他不那么容易亲近，而你去到他屋子里讨论“的、哩、吗、了”这些语言学上的问题，他会高兴地给你谈上三四个钟头，还会递给你一支香烟…… 

1944年复旦大学在重庆招生，湖南青年张啸虎报考新闻系，数学考了零分。按照规定，主科如果有一门零分，就不能录取，但张啸虎的作文（一篇白话文，一篇文言文）都得了一百分。陈望道老师爱才，认为一个投考新闻系的学生，一支笔这样棒，应该破格录取。经过他力争，终于打破常规，啸虎被破格录取。这事传开后，颇为轰动。［7］

复旦大学新闻系在陈望道的治理下，在课程设置、师资队伍建设和教学方法上都有了长足的发展。尽管在这个时局不稳定、经济困难的抗战时期，然而报考复旦新闻系的学生却相当多。据统计，1944年复旦新闻专业仅招生30人，却有543人报考；1945年，新闻专业招生57人，报考人数有479人。当时复旦大学24个系科中，新闻系在校生200多人，为全校之首。［8］抗战时期，重庆有复旦新闻系、中央政治学校新闻系、中央新闻专业专修班、中央训练团新闻研究班、重庆新闻学院、民治新闻专科学校、国立社会教育学院新闻系等七所新闻教育机构。复旦新闻系是在校生最多、学生素养最好、社会影响最大的新闻教育机构。

三

复旦大学是我国著名高校，新闻专业是复旦的一块牌子，也是中国高校的一块牌子。复旦大学新闻教育已经在课程设置、科学研究、学生培养诸方面，已形成了自己的传统和特色。一是学科门类齐全，学生可以自主选择。复旦大学学科门类基本上覆盖了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各个领域，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和兴趣跨院系选修课程。二是注重新闻理论研究与社会实践的联系。在研究课题的选择上，以实践中提出的现实问题为主，以纯学术的理论问题为辅；在专业教学上，重视学生实际操作能力的培养，增加实习时间。三是注重同海内外新闻教育界和国内新闻界的交流。

1952年陈望道任复旦大学校长，他对新闻系仍是关心有加。他亲自出面邀请上海解放日报社社长恽逸群出任新闻系主任，邀请大公报王芸生、文汇报徐铸成等新闻名家到新闻系讲课。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大调整。有关部门准备停办复旦大学新闻系。与复旦新闻系同样有名的燕京大学新闻系并入北京大学后，就没有办新闻系，而是在中文系中设置了一个编辑专业。复旦大学新闻系却继续开办，我国新闻教育较早的上海圣约翰大学新闻系也并入复旦，这是陈望道坚持的结果。陈望道向高教部提出继续办新闻系的要求，情况“汇报到周总理那里，总理说这是陈望道的事业，要问他的意见。……就这样，复旦新闻系继续开办，成为全国新闻院系中历史最悠久、唯一薪火不断的院系。”［9］

复旦因陈望道有了新闻教育这块牌子，复旦在新闻教育中，也一直发扬着陈望道所确定的“好学力行”的新闻教育思想。2006年，复旦大学所办的《新闻大学》进行改革，改革的出发点就是为了更好地发扬“好学力行”的精神。其第1期卷首语写道：“从这一期起，我们准备从两个方面多作改进，一是秉承‘学术自由’的百年校风，增加学术切磋的内容，希冀在不同观点的相互探讨甚至争鸣中，推动学术思想的开拓与理论研究的发展；二是发扬陈望道先生系训‘好学力行’的精神，刊登一些来自新闻传播第一线的做法、经验与体会，为新闻从业人员提供理论探讨的平台，也为研究人员提供新鲜生动的实务营养。”如今，进入复旦大学网站，对新闻学院介绍道：“复旦大学老校长、著名教育家陈望道教授于1941年出任新闻系主任，确立了‘宣扬真理，改革社会’的指导思想，并把‘好学力行’作为系铭。”进入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网站，页面上显示出“好学力行，记者摇篮”八个大字。

“好学力行”作为系铭，是为复旦新闻教育的目标和手段；“好学力行”作为一种教育理念，是陈望道新闻教育思想的结晶。陈望道对复旦新闻系所作的开拓性建设，实际上也是对我国新闻教育的建议性贡献。                                                 

                                              (作者所在部门：金华日报要闻部) 

注释：

［1］《新中国第一任复旦大学校长陈望道》，《校长参考·教书育人（下旬）》2005年03期，第60页

［2］［9］丁淦林,《“记者之师”——陈望道先生》，《新闻与写作》,2007年02期

［3］叶永烈《陈望道·〈太白〉·科学小品》，《文汇报》,2004年10月25日

［4］上海鲁迅纪念馆编,《陈望道先生纪念集》第76页，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

［5］［6］［8］赵中颉、蔡斐,《抗战时期陪都新闻教育钩沉》，《西南政治大学学报》，2006年04月第8卷第2期

［7］王火,《陈望道识才爱才》，《报刊文摘》，2006年6月23日（摘自《老复旦的故事》，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