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史学分属不同的学科。史学是对已经发生的事实的记录，文学是运用虚构的艺术形象来反映社会本质。因而，文学创作与史学研究也就有各自不同的方法和态度。文学为了“好看”，在创作时，作者可以充分地发挥联想，虚构出一个个与现实似同实不同的社会和人物。在普通人听起来是很平常的一声咳嗽，小说家可以铺衍开来，写成数千字的文学作品：从听到咳嗽声起笔，描写咳嗽者的痛苦状——肖像描写、心理描写、语言对白等等修辞手段都可用上，所以，小说讲究故事情节曲折起伏。历史却不能这样，它犹如是照相机，记录的是已经发生的客观存在。胡适是中国现代一位名人，对他作评传，所依靠的材料除了事实还是事实，容不得一丁点的虚构。如果文学侵蚀了历史，所形成的文字就不能是历史著作，只能称为文学作品了。正像《三国志》是史书，而《三国演义》是小说一样，要了解历史上真正的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曹操，只能读《三国志》。如果从《三国演义》里看到曹操是一副白的形象，那实在是冤枉了历史上真实的曹孟德了。

  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记者的角色定位可从两个时间段来区分：站在今天的位置上，他是新闻记者，寻找、发现、记录今天所发生的新鲜的事、创新的事、有新意的事；站在明天的位置上，他是历史的记录者，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曾经发生的事情。历史讲究秉公写史，所记所载的内容应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新闻把真实当作生命，讲究采写、刊登的内容应是客观存在的，并且是新近发生的事情。书法有楷书、行书和草书等区分，国画有工笔画和写意画等之别。以此作比，记者的采写就是书法中的楷书，国画中的工笔画，讲究的是实：实在、实际，如实、客观。其实，写新闻很简单，就是把发生的事情说清楚就是了——把事情说清楚了，五个“W”也就具备了。

  当然，会有人不赞同上面的观点，他们认为新闻要好看，写得要有文采，要写出曲折的情节。这一来，文学就自觉不自觉地开始侵蚀新闻。最常见的侵蚀就是有文采的又很好看的修饰语。说某个地方人多就是人山人海，说某人的讲话受人欢迎就是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说某人的做法受人称赞就是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他做得真好。

  有一次，我同浙江师大几位老师闲聊，聊到了新闻语言与文学语言的区别。其中一位老师问我：有一个人在群众中很有威信，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这样的句子算是什么语言？我说，“振臂一呼”是新闻语言，“应者云集”是文学语言，整句话变成了文学语言。如果这是小说里的句子，可打90分，但如果在通讯里这种写，最多打59分。“应者云集”是多么有气派的场面，但这是用比喻表达的概念，只有定性的描述，没有定量的介绍。用新闻语言来表达，就应该是定量的表述——他振臂一呼，应者四五。

  这段时间， 2007年度的各种新闻奖已陆续评出，金华日报的孟祥斌报道获得了好收成。孟祥斌报道能在各个层次的新闻评选中获奖，题材固然是决定因素，但报道“写得好”是重要因素。所谓写得好，就是按新闻的写法来写新闻。我编过报道孟祥斌新闻的大部分稿子，难能可贵的是，记者所写的每篇稿子，每个新闻事件都有交代，都有出处。像第一篇报道《孟祥斌悲壮的一跳》，孟祥斌从桥上跳入江中救人，到他被江水吞没，后被搜救人员打捞起来送到医院抢救，整个救人过程是记者事后“补写”的，但写得平实、扎实和充实。整个过程是由记者采访众多目击者后“拼”出来的。“孟祥斌悲壮的一跳”这个标题是我取的，事后有人对我说，这个标题取得不够出彩，如果是“孟祥斌悲壮的一跃”就好多了。我并不认同他们的说法。在编稿时，我也想到过“悲壮的一跃”，但“跃”字的文学色彩太浓了。“跃”的动作轨迹是先弹跳腾空，然后再往下跳，用线条来表示的话，像根抛物线——由波谷至波峰再降至波谷，读者看后的确会有联想的空间。我却觉得“跳”字更符合孟祥斌见人落水就毫不犹豫去救人的心态和动作——他是爬过桥的拦杆后，不顾什么姿势很自然地跳入江中救人的，没有一点跃的成分。

  由孟祥斌的报道，使我想起了小时候读过无数遍的金训华抢救集体财产壮烈牺牲的报道。在北大荒插队的知青金训华在集体木头被洪水冲走之际，跳入江中抢救，结果被洪水卷走而牺牲。那篇报道在金训华精疲力竭无力拖住木材，反被木材压入水中时，有段心理描写：这时候，金训华想起了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现在来看这段心理描写就觉得不伦不类了——金训华在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而且永远无法知道。如果作者一定要写他那个时候的想法，就不是写新闻了，而是在写小说。文学侵蚀着新闻，留下的不只是笑语，而是对英雄形象的损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