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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她力量特辑丨她活成了“头发丝儿”的人,看似柔软却极富韧劲

2020-03-07 21:04:31

来源:

作者: 李玲玲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李玲玲

“我今天感受到了一种她力量,就是女性的力量,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更多的女性,用自强自立自尊自信,为社会带来更多阳光和芬芳,尽情绽放她力量。”

这是央视主持人董卿去年在第四季《挑战不可能》中,对国际特级记忆大师张颖说的一段话。

的确,女性的模样千姿百态,女性力量却是一致的,不管是温柔如水还是坚韧而强大,魅力女性不仅能成就自己,还能影响他人,让这个世界生机勃勃。

小时新闻客户端“晚潮”栏目聚焦她力量,征集她故事,自3月5日发出征集后,至今短短两天已收到多篇来稿。

在特别的庚子年,奋战在抗疫中的女性成为很多人心中既温暖又骄傲的“她力量”,如作者潘玉毅所言,这个春天为“她”点赞,我们的身边都有一个或者很多个这样的“她”;多人写母亲,那是深深影响过自己的她力量,在大学生陈渊心中,母亲活成了“头发丝儿”的人,看似柔软却极富韧劲;也有女性读者,来聊聊自己理解的新时代魅力女性......

今天推第一批作品,关键词取“女性力量为社会带来更多阳光和芬芳”中的“阳光”,听听那些打动了来稿读者们的女性故事。

这个春天,我为“她”点赞

□潘玉毅

一个“她”字,总共才六笔笔画。发音简单,写起来也不麻烦,而意义却殊为不凡。尤其在这个特殊的当下,我们更能真实地感受到其分量和力量。

她可能是一名在给学生上网课的教师,可能是一名为物资护行的“战士”,可能是一名来回奔走的基层社区干部又或是为前线捐钱捐物、出人出力的志愿者,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名白衣天使。此时的她,依然是以前的她,但在很多人心中却已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春天,在防疫战疫的一线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为我们留下许多感人的故事,以医护人员为例。为了打败疫情,她们“逆行”出征。爱美的姑娘剪短了养了多年的长发,只为穿脱防护服时能够节省时间,将时间用在照顾病人上。要知道,换作平时,可能头发出点小分叉她们都能念叨半天。

她们的初衷并不复杂,她们的行动也很简单,那就是治病救人。医者父母心,每一个病人都是她们的家人,又怎么允许病魔轻易地从身边夺走家人的性命?

因为长时间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口罩工作,脸颊上被压出了深深的印痕,唇边也干到开裂,与视觉上的“美”相去甚远。但是在我们心里。她们比春天的花儿还美,还要好看。

如果仔细地品一品,大概我们的身边都有一个或者很多个这样的“她”。她可能是我们高中时候的同学,又或者是大学同学的妻子,也有可能是我们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朋友。但此时,她是我们的荣耀,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的英雄。

这个春天,我向“她”致敬,为“她”点赞,为她们骄傲,为她们祝福。

——潘玉毅,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纸上红尘》,长篇报告文学《点灯人》(合著)。

我那当网格员的女同学

□周巧芬

今天来讲讲我的高中女同学——云,这是打动我的她力量。

云是一名社区网格员。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而网格员工作,都需要深入社区家庭,与居民面对面打交道,个中纷繁芜杂、千头万绪,我想想都心生畏惧。怪不得每次约云聚会,她经常回复“忙”“来不及”等理由来婉拒。

今年这么特殊,我想,云又要大忙了。

果然。

云说,她们社区有10多个卡口,每个卡口都要有人日夜值守,社区人手实在不够,她就推荐还在读研究生的女儿,直接顶上卡口值勤的空缺。反正宅家,大学生到基层锻炼锻炼,不是更好么。空档时间,云又安排女儿去居家隔离户帮忙送物资扔垃圾。企业复工工作开始后,让女儿一家家跑辖区商铺,传达防控复工政策,协助社区做好复工电子表格汇总。在妈妈的“帮扶带”下,女儿各项工作都能高效完成。在这个人人自危的防疫特殊阶段,云却鼓励女儿做有担当的志愿者,可谓良苦用心。

云所负责的网格内,共有住户800户、商铺近百家。在疫情防控最紧张的时候,她每天只休息几个小时,经常好几天连轴转,登记外来人口住户信息、指导住户申请健康码、采购隔离人员物资、登记企业复工材料、检查防疫物资等等,每个环节都要争取精确,不能疏忽。

网格内有一户人家,多次电话联系不上,短信发送无回信,敲门造访没反应。云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在这住户门上贴了纸条试试,告知疫情防控要求和联系方式。没想到,这张贴条还真发挥了大作用。几天后,这家主人主动打电话给她,诚恳说明情况,态度很和气,还一个劲说“对不起”“谢谢”“辛苦你”,一向能干好强的云,竟然被这么一个电话,打得眼眶湿湿……

说到电话,云说她曾被一个小伙子吓了一跳。那天,云一个个打电话查访外地回富人员,落实防控要求。中午12点多,排查到一个小伙子,是独自一人从黑龙江乘飞机回富阳上班。电话那头,小伙子说话有气无力的,云顿时警觉起来,再三询问,小伙子才说他一整天没有吃过饭,饿得慌。云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松,随即又揪起来:这小伙子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年纪,出门谋生也不容易。她一边安慰他,一边到最近超市买了牛奶、面包等送上门。自然而然,云也成了这小伙子居家隔离的采购员,后来还把自己家的手提电脑借给小伙子办公。

云天生是个乐观派。我几次提醒她,年岁不饶人,一定要注意防护,劳逸结合。她却反过来让我放心,宽慰我,她身体素质很好的,没事。还说,和一线医务人员比比,这种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今年1月19号以来,云和同事们已经连续上班一个多月没休息。虽然她们没有什么专业的知识,只有一个普通防护口罩,但她们有一颗任劳任怨的责任心,坚持沉在基层抗疫第一线,扎稳网格上的每个“联结点”,一个个都锻炼成了“抗疫女汉子”,为社区“编织”了一道道无形的防护网。很多居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留在印象里,纷纷为这些“娘子军”点赞。

——周巧芬,乡村教师

她们,最美丽

□范敏  

在“国际妇女节”来临之际,如果要问我谁最美丽,我就会轻轻地告诉你,那些坚守在抗疫一线的她们。

我每天都会被身边的她们所感动。

“大家长”洪英

“大家长,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

当一位面目清秀、风尘仆仆的白衣天使,从医学观察点走出来的时候,值班护士感激地对她说道。这位被同事亲切称为“大家长”的医生,就是桐君医院的院长——洪英。

大年初一早上,正在照顾90多岁的婆婆穿衣服的她,突然接到通知,要求医院对辖区内居家隔离的“密接者”进行上门服务。为不影响同事的休假时间,她当时没有把通知转发到同事群,而是与几位正在值班的科长、党员率先上门服务。来到居家隔离点,为“密接者”测量体温、登记健康情况、送达医学观察告知书……

当一些慢性病人向她求助如何去医院配药时,她马上想到了微信平台。在与几家公立医院取得联系后,她迅速建起了“慢病配药联系群”。她的这一举措,解决了管控时期“最后一公里”配药的难题。

每天一大早,在做好一切防护措施后,她便对辖区医学观察点、居家隔离点一一进行排查。有的同事见她几天几夜不休息,劝说道:“大家长,你再不休息,身体会累垮的。”可她每次都笑笑说:“医学观察点的同事比我辛苦多了,我必须为他们做好服务。”

工作中的洪英

新兵赵涵

午夜,寂静的病房中传来一位妇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最后竟成了嚎啕大哭……

一位年轻医生来到感染病房,用自己一贯温柔的态度劝慰病人,在她的耐心劝说下,病人的哭声慢慢止住了,病房也恢复了平静。这位年轻的医生,就是赵涵。

大年三十,赵涵正准备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微信铃声响起来,原来是人民医院在招募感染病房的志愿者,她决定报名。丈夫也是一名医学工作者,因此,在她和家人说起报名参加志愿者的时候,很快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然而,第二天早晨,在她拎起包准备去医院时,五岁的女儿却拉住了她的衣角,哭着说道:“妈妈,我要你在家陪我玩!”

望着一脸天真的女儿,赵涵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蹲下身来抱起她,嗫嚅地说道:“宝宝乖,妈妈去医院打怪兽……”

一来感染科就值夜班的赵涵,因为是医治确诊或疑似新冠肺炎的医生,哪怕值班结束,也要进行自我隔离,尽管“一入侯门深似海”,但她依然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欣慰。

休息时,她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看母亲发来的视频,因为那里有女儿的笑脸,可她又怕听到女儿的声音。每当看到女儿在视频里问她为什么还不回家时,她总会快速关掉视频,只有眼泪依然像泉水一样涌来……

老将金燕君

在桐君七彩宾馆的医学观察点,每天都能看到一位五十出头、性情温和的白衣天使在那里忙碌,她就是桐君医院的金燕君医生。

1月29日,由于医院人手紧张,而医学观察点又急需医务人员。金医生知道后,主动向院长提出自己去七彩宾馆医学观察点上班的请求。来到医学观察点,她凭借自己多年的工作经验,一边认真服务“密接者”,一边耐心地给工作人员讲解疫情防护知识。

医学观察点需要值夜班,院长考虑到她年纪比较大,想让年轻一点的医生来挑这个重担,可她却说:“我是一名党员,党员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就应该冲锋在先……”

值班期间,由于“密接者”长时间不和外界接触,又独自居住一个房间,有的人心情十分烦躁,还有的人终日沉默不语。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金医生就会耐心地劝导他们,并向他们讲述抗疫的重要性,让他们渐渐摆脱心中的郁闷。

她们是我心中最美丽的人。

——范敏,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诗词楹联协会会员、杭州市作协会员,桐庐县作协第六届、第七届理事。

母亲的乐观和倔强,都留在我生命里

□范典

“母亲在我眼里,长得美,高鼻梁、双眼皮、白皮肤。”作者提供母亲老照片

母亲抽调返城,已过而立,乡村消耗了她大半韶华。她开始追求自己的幸福。

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她出入舞厅,各种交谊舞,随便一学,统统上手。母亲在我眼里,长得美,高鼻梁、双眼皮、白皮肤。从小,院里人都喊她“江北佬”,戴个帽子很像上海人。《英雄儿女》红遍大江南北,身边亲友都说她像王芳。

母亲手劲大,逢上不会跳舞的,她跳男步,因而带出不少舞伴。我从小便是她的舞伴、跟屁虫。父亲不喜跳舞,两人就时不时拌嘴,所以母亲后来就转向迷中老年迪斯科。去人家院子里跳,回来琢磨,我帮着她纠正动作。

在我眼里,母亲喜欢抠细节,追求完美。虽然在厂里边是个女工,却爱好文艺,联欢会上台表演吹口琴,吹的是《歌唱二郎山》。一只手执琴,另一只手一捂一抖,专业而娴熟,不仅吹出颤音,而且不同音色、音高在反复穿插,形成高超的技巧,令人侧耳。

我上小学时,胆子却出奇的小,老师让每位同学上台表演。母亲给我出点子,教我唱《我是一个兵》。内向的我,第一次走上讲台,脸红心跳,但总算把一首歌顺了下来——后来我还被选进学校合唱团,这大概和我遗传她的文艺细胞有一定的关系。

母亲爱美,但三十多岁就早生华发。周末有闲,她在一只破旧的搪瓷杯里拌匀染发剂,托我用一支毛笔帮她染成黑发。再后来,我已成人,她却白发皤然,因惧怕染发剂有毒,再不染发。她说,白得像老艺术家田华、秦怡那样,也是一种美。

母亲此时已迷上太极拳。身材不高大,手劲却无人敌,套用歌里的词,“无论什么刀枪棍棒,我都耍得有模有样”再合适不过。她凭着自学,不仅会使刀、枪、棍、剑、拳等各路武术,而且取得教练证,当上县老年大学的老师。她总不局限于满足眼前的功力,每回一来杭州看我,总让我带着她去书店买各种拳术书、碟片,买回去一大摞,在家里琢磨研究,再把一招一式教给老年大学的学员们。

母亲爱好拳术,经常去县里市里代表集体参加比赛,拿回的都是金牌、金杯,家里都堆满各种各样的奖牌。我求学时,体育课要考杨氏太极拳24式,没考及格。回到家,经母亲悉心指点,返校补考,总算过关。母亲教学有她严格而细致的一面,连最笨的学生,经她一次次耐心地教导,也能上台进行表演了。那些学生们,逢年过节,总要把我们家的门槛都快踩裂我为拥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

但最让我佩服的是,母亲懂得急流勇退。她在自己取得一堆辉煌成绩以后,把参赛的资格让给她的学生,甚至最后把老年大学的职务也让给学生。为了帮我们带孩子,她起初每个星期来一趟杭州,把老年大学挣来的工资全抛在往返的车费上。后来她就索性把职务让给她的学生,和父亲两人专门留在杭州照料孙子。为了给我们省房租,五个人租一室一厅,我和妻儿睡大床,她和父亲打地铺。

后来,母亲眼睛患疾,回老家动了手术,一只眼睛的视力就受了影响。继而,又查出脑萎缩等老年性疾病。她总在家中抱怨,不能出门,记不住拳术套路,心情变差,身体也急剧变差。有一回,她去家附近的公园锻炼,一脚踏空,摔折了鼻骨,满脸是血。有好心的居民打电话给我,并叫了救护车送她去医院。

我们赶到医院时,母亲鼻青脸肿地躺在病床,那可怜的模样让我顿时哽咽。原本以为动个小手术就可出院,母亲却被转入呼吸科。医生私下告诉我,母亲患的是间质性肺炎,肺部已严重纤维化,肺泡萎缩,氧气无法储存。这样子下去,迟早有生命危险,而且这种毛病,根本没有特效药治疗。那段时间,母亲靠打激素和白蛋白维持生命,面部因用了药而浮肿。父亲一直陪伴左右,受了不少苦。短短几天时间,母亲的身体就急剧恶化,连半夜上个厕所,都突然倒在地上,再无法行走,完全要靠一家人将她抬上床。

亲戚专门开车接她回老家。再次住院后,我便向单位告假,在医院照顾母亲。

当亲戚朋友、她的学生来看望她时,我听到母亲向所有人发出“救救我”的恳求,那强烈的求生欲望,像是在洪水袭卷之下最后浮游一线鼻息的努力,像黑暗而迅猛的潮浪退却后一颗星子徒劳的挣扎。她手指上夹着测氧仪,一旦心情烦躁,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便急剧下滑。只有等她心情平复,沉入睡眠状态,指标才恢复正常。

她长时间躺卧病床,日夜颠倒,精神焦虑。等我和父亲好不容易直至深夜想躺下休息,母亲便开始用手指上测氧仪的夹子敲在病床铁栏上,笃笃笃——笃笃笃——我连忙趿着鞋跑到她跟前,问明原因。一会儿喂她喝水,一会儿替她擦脸。然后把测氧仪的夹子换到她另一只手。

她已喝不了水,面部遮着呼吸面罩,只能摘下面罩,用海绵棒蘸点温水伸进干涸的牙床让她吸。可是一个晚上,她总要不停敲不停敲,邻床陪护的护工阿姨已经开始抱怨。父亲已经累得蜷起身子面朝墙角打起呼来。

只有一次,她让我拿来笔和纸。那张纸是个宣传页,背面空白,我翻过来,垫在三角靠垫上,举着给她写。她含糊不清地告诉我,家里有哪些金器银器,有多少存款,以后都留给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她字体歪歪扭扭,一个字叠在一个字上面,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字,可我的心却开始阵阵抽痛起来,那张纸我偷偷藏起来,夹在日记本里,不舍得扔,也害怕再看一眼。

母亲临死前痛苦万分,竟至于最后主动喊出“让我死”之类的话。医护人员几次拿着抢救面罩,用按压的方式把她从生死线上抢救回来。一位九零后的男医生一边抢救,一边忍不住转过头,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母亲顽强的生命力让我感到震憾,直到过去两年,都心痛到无法回忆起这一幕。

母亲已逝,但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乐观和倔强,都留在我生命里,永远不曾消逝。母亲名彩霞,愿她佑我走过余生,在光亮中前行。

——范典,书评人、影评人,青年作家,浙江省作家协会成员

小镇理发师的柔软与韧劲

□陈渊

“二月春风似剪刀”,2020年的春天,仿佛比往年更添几分活力,和煦的春风早已迫不及待地抚动着街边的柳条,受新冠肺炎影响居家生活近一个月后,人们的工作、生活开始慢条斯理地步入正轨,许多人不由说道:“一个月没剪头发了,下周要上班了,今天出门去剪个头发。”便把“理发”加入了自己的日程中。我的母亲,就是小镇上的一位理发师,用一把剪刀,剪出自己在小镇生活的三十年。

许是因为和头发打了多年交道,我总以为,她是个活成了“头发丝儿”的人,看似柔软,却极富有韧劲。

打我有印象起,母亲的店里顾客就络绎不绝,她总是笑得格外爽朗,能和各种身份、各个年纪的人谈笑风生,而手上剪刀嚓嚓切切、推剪嗡嗡作响是不停的,动作极干净利落。新来的顾客不免要质疑:“一边聊天一边工作能专注吗?”“这么快就好了,不会是毛手毛脚吧?”这时,母亲早就为下一位顾客披上了理发布,看着镜子中略带怀疑的顾客,笑盈盈地抛出一句:“你自己检查看看有没有问题,你要是不满意啊,我保证给你‘售后’。”总有人会提出这样的质疑,却依旧年复一年地光顾小店。

常有人好奇,总要问一句“老板娘,别的店里剪个头发都要半个多小时,你怎么几分钟就好了?”母亲总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简单地回答:“技术活,练出来的。”

母亲学理发,是十九岁的时候,外婆总觉得女孩子独身在外学手艺辛苦,况且个体户压力大工作又没有工人稳定,拗不过母亲对爱好的执着,在她的行囊里放了十个煮熟的鸡蛋和一沓破旧的纸钞,就这样,母亲踏上了拜师学艺的道路。只听她在家里说起过这段往事,从前拜师规矩多,好在师傅技艺扎实且热情心善,却仍免不了日日要做些烧饭烧水、洗衣抹桌之类的杂活。母亲说,起初学艺,单是白天看着师傅剃头是学不会的,眼睛学到了、脑子记住了,手上功夫却生疏得很,她便在枕头下放了把理发剪,日日睡前对着空气苦练,晨间更是要比师傅早起,做完杂活后对着店里的人头模型做盘发、梳辫的练习。

不出六个月,母亲就师成开店了。开店三十年,母亲陆陆续续收了不少的徒弟,有技艺出众很快独当一面的,但也不乏学了许多年仍技艺平平的、学到一半中途放弃的。母亲常对他们说:“技术活,是要靠练出来的。”

母亲开了三十年店,我在店里生活了二十年,许多街坊、顾客看着我长大,也有许多孩子满月头的时候被家里人抱过来,来店里一剃就是十几二十余年,母亲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对待孩子哭闹,母亲有自己的一招,孩子大哭大多是害怕推剪的嗡嗡声,母亲总会弯着腰,扶着孩子的小脑袋,耐心地对孩子说:“看着镜子里,阿姨这里啊有辆小汽车,看好哦,现在小汽车要开车咯,开到了宝宝的头顶上,滴滴滴,又转了个弯……”就这样哄着哄着,许多哭闹的孩子也乖乖坐定了。

当然,母亲也目睹了小镇上许多年长者老去、死亡。人们都信奉,人要走得体面,家里老人临终前尚且清醒的时候,总要找个靠谱的师傅上门给老人剪个清爽的发型。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跟着母亲去过一次,远远看着老人颤巍巍地被家里人扶到了座椅上,我只怯怯地站在房门口,不时偷偷往里面瞥几眼。母亲询问过家人的意见后,照样是麻利地从包里拿出剪刀、推剪,一手轻轻扶着头,另一手不停地嚓嚓切切着,老人下巴处皮肤因为年迈瘦弱而变得松弛,随着推剪在后脑勺的起伏而轻微晃动,母亲不时还会询问几句,“长短合适吗?”“力道重不重?”老人凹陷的双眼木木的,喑哑的喉咙发出轻轻的一声“嗯”,也不知是否在回答问题,倒是家里人,在旁边答道“剃掉了么看起来清爽,短一点舒服就行了。”很快地剃完以后又收起工具、放回包里,和主人家寒暄了几句就领着我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提了许多疑问,现在只记得母亲说了一句:“人年纪大了,都会‘老掉’①的,这个阿伯前两年还骑着三轮车出来卖菜,权当是送送他,做人做事啊一辈子有始有终最好。”

后来,母亲还是一样,在店里和客人爽朗地谈笑,麻利地工作,遇到为了省几块钱剪完头发不用吹风的阿婆,母亲也依旧顺手帮她把头发吹干,挺括②地梳好;遇到工厂里下了班才能来烫头发的女工,夜深了不放心她自己回去,让父亲帮忙送回家。

我在嚓嚓切切的剪刀声、嗡嗡的推剪声和永远弥漫满屋的各种药水、焗油膏的气味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每天工作到深夜,母亲回家后我早已入睡了,我们独处的时间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辅导作业、开家长会这些平常家长的“任务”。

可长大之后,我却愈发觉得,普通平凡一生的母亲,在我的心里,却是一个“小镇工匠”,对待工作,始终秉持着她独有的匠心、匠艺。

同为女性,我在心里对母亲总存有诸多敬意。

注释:①方言中避讳“死”字,称“去世”都称“老掉”;②挺括:方言,意味整齐得当。

——陈渊,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师范)专业在读  

我的姨母

□方淳

也许童年和少年,都与姨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原因,在我的记忆里,姨母就像母亲,就女性而言,姨母显得宽厚,大气,对我的人生影响深远。

姨母比母亲大八岁,期间,外婆生养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在娘家,姨母是老大,外公是生产队长,分管劳动生产,是村里的干部,就当姨母是壮劳力。小时候,姨母像男人一样下地干活,也许是长年参加体力劳动的原因,她饭量大,手脚麻利,三年自然灾害,外公没让她饿肚子,她的身胚就长得高大,四肢壮实健拔,少女未出闺,就是一个劳动好手。

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和脾气温和、幽默快乐的人相处,大约因为受姨母影响的缘故。呆在姨母身边,从来不用担心会有坏脾气带来的争吵,伯父长年不在家,姨母总是忙碌,可是多个孩子生活在一起,叽叽喳喳,总是热闹、舒心。姨母只温和愉悦地到处忙碌,一年到头,常常在田地里。走出家门,无论在村道还是田野,她都愉快大声地和人招呼。她随和而能干,勤劳朴实,远近都获得好名声。

初中回乡,源于我对童年的美好回忆,自然地,就留在姨母家念书。每个周日下午,我带着姨母为我炒制的菜盒返校。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早期,刚刚包产到户。姨母炒的菜,我并不爱吃,因为油特别多,菜几乎像是浸在油中一样。可是,我知道,那是姨母的爱。小学毕业,刚回乡那一天,姨母炒菜招待父亲、我和素未谋面的弟弟,猛地在菜里加了许多油。她一边往锅里加油,一边说,现在好了,土地承包到户,自己种的菜油,满满的几坛,有的吃了。后来,我才知道,农村说人家里的日子穷,无非说,菜燥得星花都没有。星花,就是油花。姨母炒菜,猛地里加油,那是大度,是对亲人的爱。一个星期都在学校,中途,姨母总担心菜吃完了,不够,就抽空给我送菜。我常常坐在教室里,看到姨母提着菜篮出现在教室门口或窗外,来了几次,同学老师都熟了,远远一见,就过来招呼我,姨母带菜来了。母带的菜,多是炒鸡蛋,为了给我补充营养。一只鸡才下几个蛋,她自己舍不得吃,却常常给我吃。

母亲和我离开家乡,因为户口仍在老家,田地都由姨母一人耕种。伯父在四十里路外的供销社上班,长年不能回家,姨母带着三个孩子,播种两家的田地,出产虽然比别人家多一些,但也承担了两份辛劳,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堂姐工作得早,也长年不住在家里,洗洗晒晒这些家务,基本都落到了姨母身上。因此,家里家外,她常常忙碌得一刻不停。要知道,农村都用柴灶烧饭,光是准备柴火,供一个灶头,就够终年忙碌的。但姨母会统筹时间,不但一日三餐桌上总有不少于四个菜,而且一年到头的时节,每个时节都不落下。清明做粿,端午裹粽,重阳捣麻糍,做米酒,霉豆腐,熬春酱与冬酱,晒番薯干,做冻米糕,煮羹粿,卖饺子,种果树,我家的吃食总是很丰富,一到过节,姨母裹的粽子又大又肥,一裹两水桶,除了送给弟弟妹妹家,还得送给四邻。镇上供销社的女职员,一到冬天就上我家来要冬酱,霉豆腐,说姨母的酱做得特别好吃。姨母能干,在农村日子相对富裕,光是起屋造楼,就忙了三次,伯父不在家,一个女人手上造了三次屋楼,这有多不易啊!

姨母常让我想起“地母”这个词汇,她们立足于土地,靠双手劳动创造,丰润自足,家业宁馨。有这样的姨母,使我觉得在大墅的光阴心情安定而愉悦,也对家乡产生了深深的眷恋。

大约在心里与宽容的姨母一起生活过于随性轻松,而父母过于家教严厉,我渐渐习惯呆在乡下姨母家,寒暑假也常常不回家,也就没有形成自家人与亲戚内外有别的思维习惯。十六岁暑假,回到家,父母曾敏感地说:你变了。什么变了呢?父母说不出来。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我与父母的关系。我对姨母与她家人的亲近,让父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姨母上过两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可惜2012年12月中风瘫痪在床,姨夫也于2013年春天去世。就在中风的前一年,我偶然回乡,为她拍下两张站立着的照片,没想到成了最后的纪念。我的姨母就这样走了,走得有些遗憾。我也没能在她康健的时候,多去看看她,这也是我的遗憾。

——方淳,女,上世纪七十年代生,教育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长篇小说《病人》,短篇小说集《月是故乡明》,乡村散文集《麦墅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