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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庭院,八方来客且留下 安吉余村在进行一场乡村试验

2020-11-13 16:24:09

来源: 浙江新闻客户端

作者: 记者 丁珊 李世超 共享联盟安吉站 吴静

余村全景。 共享联盟安吉站 潘学康 摄

安吉余村村民叶华家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他把院子里的围墙推倒了。接着,在还没收拾妥当的庭院里,一家小饭馆赶着开张了。

叶华的急迫,在于他想赶上一场“开放庭院”的乡村试验。“打开庭院,发展乡村经营”,从最初几个人的想法,几经商讨、完善并提出,历经大半年时间。今年3月,开放庭院正式启动。10月,第一批15户的开放庭院接近尾声,“破墙效益”初步显现。最近,第二批报名启动,近30户报名者紧随其后。叶华是后来者之一。

敞开心门,才能打开院门。“这是一场从‘面子’到‘里子’、身心俱变的乡村试验。”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杨贵庆教授评价。人们经历了哪些观念的碰撞?庭院打开后,余村发生了什么变化?近日,记者在余村蹲点调查。

破墙迎客 一户一景融入村庄大景区

记者走入村民叶华家时,他正和施工人员对照图纸改造庭院,拆掉不久的墙砖堆放在一旁。“你们看,这里要放一个遮阳棚,游客走累了可以进来歇歇。墙角处做一个铺满鹅卵石的流动水池,边休息边观景。”叶华不禁感叹,“视野更开阔,美观度也更高,这墙拆对了。”

推倒围墙,并非叶华一家之举,更非一日之功。这场试验的出炉过程颇为艰辛:是天荒坪镇、余村两级干部,挨家挨户夜谈谈出来的。

近年来,余村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走上一条推进绿色发展、建设生态文明、振兴“美丽事业”的阳光大道,生态环境、产业发展、人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过前期建设,村庄基础设施基本完善,旅游布局雏形初具,田园综合休闲区、余村公园等景点落地。去年村集体经济收入达521万元。

“但余村面临新的十字路口。”2019年1月下派到余村任第一书记的天荒坪镇党委副书记程晖说。在工作中,他发现,来余村的主要是全国各地的党政考察团,在村里停留时间平均不超过2小时,且集中在田园综合休闲区等村庄南面景点。游客很少踏入村庄内部,更别说留得住、多消费。

产业兴旺是乡村振兴的重点。余村该如何打通村庄增收致富的“毛细血管”,让村民直接参与、共享发展红利?“归根到底,要回答好如何进一步把美丽乡村转化为美丽经济、将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的问题。”程晖说。

去年9月起,镇、村两级干部,利用夜晚村民在家的时间,分批次和返乡创业户、村民代表夜谈。渐渐地,大家的思路成型——将家家户户都有的庭院作为创业载体,在庭院内部发展乡村经营,让一户一景融入村庄大景区。

庭院要成为景点,一堵堵围墙是障碍。村里几乎每家每户有围墙,高低不一,且密不透风;除了混凝土砖墙,还有仿木、铁制栅栏墙,风格各异。“庭院是美丽乡村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接下来村民增收致富的有效平台。”程晖说,“但现在有的围墙既不具备美感,又与现代美丽乡村风景格格不入。”

“打造美丽庭院,围墙要不要保留?”一次夜谈中,有村民抛出这个问题。原先在西安当设计师的胡斌认为,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几堵通体白色的围墙,无形中给人“不可越界”的暗示,也阻断了游客与村民沟通的可能。他回忆起在上海、南京等地看到的无围墙小区,“这些小区用绿植或设计实现缓冲,推动资源整合、社会融合,最终实现共建、共治、共享。新时代的农村也应具备这样开放、包容的气质。”

其实,余村也有村民试着拆掉围墙,打开庭院。51岁的村民李熙忠做竹凉席生意,2017年,他早早嗅到市场信号,扔了自家门口的石墩,拆了围墙。庭院内摆起茶座,卖起土特产。“游客慢慢走进来了,喝喝茶、赏赏景。”李熙忠说。

近两年,游客多了,但像李熙忠这样“开门迎客”的村民并不多,“说到底,村里的创业氛围还不够浓厚。”村民潘国华认为,村民参与乡村经营,打开庭院是要突破的第一步。

去年12月,余村启动攻坚行动,项目建设、村庄经营、环境提升、基层治理等43项工作摆上日程。随后,“开放庭院和村民创业”计划排定,全村人下定了“破墙”的决心——在这个计划中,镇、村两级选择条件成熟、位置较为集中的15户村民先行启动。

一场乡村试验,悄然开启。

先破“心墙” “旅游”开眼后再多样化沟通

推倒围墙,并不容易。

在农村,村民有着传统的居住观念:有天有地有院子,甚至“围墙越高越气派”。在老余村人记忆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民开矿采石、办水泥厂富起来后,家家户户造起小楼房、围起围墙,甚至墙顶还插玻璃片。很多人觉得,围墙高耸、大门矗立才有安全感、私密感。

91岁的老人洪戒三也是如此。一次晚饭,家人告知他要拆围墙,他板着脸离开了饭桌。同样,潘国华85岁的母亲胡木珍也想不通:“好好的围墙,拆掉了多可惜!”

负责推进这项工作的余村党支部副书记李辉总结了规律:四五十岁的中青年群体,虽然多在观望,但对新事物具备较强接受能力;七八十岁的老年群体,习惯于独门独院的生活,不大容易说得动,“对这部分村民,我们做工作时尤其需要方法和耐心。”

近15年来,余村形成了特点鲜明的新时代乡村治理“余村经验”,乡村善治在这里同样底蕴深厚。庭院开放的过程,也是基层治理模式进一步丰富、完善的过程。

为破“心墙”,今年3月17日,镇、村组织部分村民到省内已先行先试的常山、长兴等地“旅游”。比如,在长兴小浦镇八都岕景区,主干道沿线的住宅围墙全部拆除,景区统一设计。回来的大巴车上,大家讨论热烈:“我们村的资源不比这些村差,完全可以做出自己的特色。”

回来后的村民,把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说给家人听。天荒坪小学语文老师洪轶斌,有空就陪爷爷洪戒三聊天,打开心结——

“没有围墙,万一有人进来偷东西怎么办?”“我们家门口、村里有监控,再说村里很多年没发生过偷盗案件了。”“围墙拆除了,有什么好处?”“拆除围墙,就是告诉游客我们是欢迎他们走进来的。客人进来,家里的烧饼生意才更好。您喜欢聊天,游客也能陪您说说话。”

后来,老人又听说这件事镇里、村里谋划了大半年,村民代表大会已经通过。“我们家门口正对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大石碑。每天这么多人来这里学习,是因为余村是先进。我是名老党员,更要带头!”最终,洪戒三同意了。

今年4月,潘国华把母亲胡木珍送到几个姐姐家住了一段时间,请她们一起做思想工作,同步启动改造,回来后看到院子更漂亮,胡木珍乐开了怀。胡有乾的父亲胡奎不同意拆除围墙,胡有乾给他算经济账,以后在院子里办个酿酒坊,让父亲的酿酒技术有用武之地,不用再出去打工。“不能守着以前的老样子、老观念,发展还得靠年轻的一辈人。”胡奎改变了主意。

改造后的潘国华家庭院。 受访者供图

村民潘国华家原貌。 拍友 高一凡 摄

围墙拆除后导致“地界”不清,是部分村民担心的隐患。考虑这是多数意见,镇、村两级在开放庭院的标准上加了一条,“原则上无硬隔离围墙,确需围墙的最高不超过0.9米”,这样保留墙基的办法,既尊重了村民的意见,也保证了村庄的统一性和美观度。镇、村两级还出台政策:支持村民拆除院墙、自主创业,视规模大小、投入成本最高补助30万元,并引入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上海分院等专业团队免费设计。4月起,第一批15户村民风风火火地动工了。

大家的事大家参与、众人的事众人商量。在庭院打造、美化上,余村注重村民协商,集思广益。镇、村希望实现“一户一品”“一院一景”,遵从村庄整体规划和发展方向。在此基础上,充分尊重村民意愿、激发村民创造性。庭院的设计中,不少地方蕴含着村民智慧。

杨贵庆教授长期关注浙江农村,对余村试验持肯定态度:“乡村治理能力如何,正是体现在老百姓房前屋后的民生小事上。余村试验中,牢固确立村民在乡村发展和建设中的主体地位,采取差异化对待、多样化沟通的说服方法;同时注重调动村民参与公共事务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这有助于村民真正融入乡村发展和治理,更持久地激活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

开放庭院 全县推广并试点“未来社区”

如今,走入余村中心区域,家家户户的庭院色彩斑斓,相映成趣。庭院间用步行道串联,游客穿行其间,一步一景,仿佛置身大花园。

以首批庭院开放的15户示范户为核心,余村形成了一条“味道特色街”,大家还编了顺口溜推广——“小胡的咖啡老胡的酒,春林的山庄老表的油,鲍家的学堂荷塘的藕…….”在胡有乾的酒坊,一溜通体白色、绘着彩色脸谱的小酒坛整齐“列队”,像等候检阅的士兵,阵阵酒香扑鼻;胡斌的民宿,月季、玫瑰等花卉错落有致地绽满庭院,鹅卵石小径延伸到客栈门口;潘国华的农耕园内,廊架上的葫芦随风摇曳,屋内陈列着箩筐、簸箕等各式竹制品,一群小学生正在体验做青团。

更难能可贵的是,村庄不仅“面子”更具颜值,“里子”也更有乡村气息和人情味。围墙消失了,喜欢热闹的胡奎和洪戒三家,同时能迎进好几批客人。“有些游客是走路累了顺道进来坐坐,有些是来打点热水的。能为客人提供便利,我们也高兴!”洪戒三说。

打破围墙,村庄更添欢声笑语。村民们在庭院里浇浇花、晒太阳,抬头就能和邻居打招呼。大家习惯傍晚走到庭院开放的地方,坐着一起聊聊天。“以前,老余村村口也有这样自带人气、用来议事的地方,是块晒谷场。”65岁的章兰芝说。时隔几十年后,重拾集体记忆的村民再度聚在一起,人与人之间走动得勤了,关系也更近了。

推倒围墙后,是否符合村民们的预期,实现了乡村经营?李辉领着记者在村里参观,并介绍:目前第一批15户村民已申报了首批8个自主创业项目,分为两类,一类是利用闲置房经营具有乡村本土特色的作坊、手工艺坊、特色小店等产业,另一类是以余村故事为主题,进行“展示+体验+销售”的体验馆。

效益已然显现。例如潘国华今年国庆节期间连续3天推出特色小吃“驴打滚”,挣了5000元。他的“老潘头”农耕园收购周边村民的腌笋,带动了增收;胡斌的民宿今年国庆假期接待了20批游客,收入近5万元,其中一半是来庭院喝茶赏景的;洪轶斌家地理位置较好,打开庭院后视野又佳,获得工商资本青睐。他家的辅房已改造成灵芝体验馆,一年光租金就有10万元。

今年10月,胡有乾家的庭院拆除围墙,变身为“老胡酒坊”。 本报记者 李世超 摄

改造前,村民胡有乾家的庭院。拍友 高一凡 摄

眼下,镇、村两级加紧步伐提升旅游设施,完善业态布局,辐射带动集镇及横路、山河、银坑、马吉周边4个村的余村示范区村庄规划完成初步编制,串联周边4个村落的余村大道正在施工,余村还借助工商资本的力量,重新布局了一条延伸至村庄内部的旅游路线,联动自主创业的村民同向发力。

曾在安吉农办负责全县美丽乡村工作的省乡村振兴研究院特约研究员任强军认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难就难在“就是”二字。余村的开放庭院,可以视为村民因地制宜将家门口的生态资源转化为经济效益的自发性探索,“乡村空间形态的改变要与基层治理创新相匹配,村民的生产、生活与村庄大景区相融后,当地还需考虑后续如何运营、管理等问题。”

游客在“老胡酒坊”参观。 共享联盟安吉站 张卉 摄

最近,安吉县委改革办向县农业农村局派发了“推动美丽乡村去围墙,开展共享庭院行动”的微改革建议书,建议向全县推广开放庭院,推动美丽乡村提质扩面,展示美丽乡村发展成果。此外,安吉县正在余村试点乡村版“未来社区”,开放庭院将是“未来社区”打造共享空间、邻里空间的一种范式。

庭院内外,生动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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