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六年前的冬天，金华通济桥头，英雄孟祥斌奋勇一跳，托起了一位陌生的轻生者，却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六年后的今天，孟祥斌的妻子叶庆华第一次开腔，讲述她对这名人们眼中“夺走丈夫生命”的轻生者的情感———没有恨，只有英雄的爱在延续———

　　孟祥斌（1979—2007），2007年感动中国年度人物。1979年出生于山东省齐河县刘桥乡一个农民家庭，1997年高中毕业后参军，后在金华服役。2007年11月30日，温州女青年李小月因为感情受挫跳进婺江轻生，孟祥斌奋不顾身搭救，壮烈牺牲，年仅28岁，留下年轻的妻子叶庆华和3岁女儿孟诗妍，叶庆华后被特招入伍。

　　背景资料

　　一

　　（23日中午11点，记者来到叶庆华的家，位于芜湖市九华中路的一个部队公寓，两室一厅，家具摆设都很普通。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孟祥斌的雕像，有两尊，放在柜子上。叶庆华招呼记者坐下，讲起了她和李小月的点点滴滴。）

　　很多人可能以为我会恨李小月，说她夺走了我丈夫的生命，但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2007年11月30日晚上，孟祥斌躺在殡仪馆里，我和女儿住在锦华园度假村里，房间里人很多。有个记者把我拉到边上，悄悄告诉我：“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责怪李小月害死了孟祥斌……”听到这话，当时我非常伤心，我跟他说：“我想请你帮我发个帖子，请网友不要再指责她了，不要因为她的一时冲动再去责怪她，孟祥斌救她就是希望她好好地活着！” 

　　第二天上午10点多，我还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房间里突然进来了3个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哭着说“对不起”。我反应了过来，肯定他们是李小月和她的家人。我让他们起来，他们不肯。孟祥斌的战友说：“你们起来吧，嫂子都说让你们起来了。”他们还是不肯起来。我便下床去扶，扶不起来，我也跪了下来，和他们哭成一团。孟祥斌的战友过来扶我们：“都起来吧，起来说。” 

　　李小月泣不成声，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告诉她，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对得起我丈夫的命。李小月点点头说，我会的。

　　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埋怨过她。我丈夫救她，是出于一名军人的道德和责任，是军人的本能。

　　二

　　（聊天中，叶庆华给记者看了她的手机短信，一个名叫“小月大姐”的联系人这样说道：小月经常换手机号码，我在手机里存有小月、月、亲妹妹、小妹、小鬼，她要再换号码，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在手机里存了。读完短信，叶庆华笑笑，小月是个很本分的孩子。） 

　　2007年12月6日，我们送孟祥斌骨灰回山东老家，其间我向部队保卫科要了李小月大姐的电话。

　　这个号码我存在手机里，但一直没有拨过。孟祥斌救人牺牲，我悲痛，李小月也愧疚，我不想去打扰她。

　　但2008年七八月份，陆续有人来问我：“李小月又自杀了，是不是真的？”我不敢相信，想求证一下，于是鼓起勇气，第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李小月的大姐说：“没，小月好好的。”

　　2009年，孟祥斌被授予“舍己救人模范军官”的荣誉，在授称大会上，又有人来问我：“李小月又自杀了，她死了，她真的死了吗？”回到家，我再次鼓起勇气，第二次给李小月大姐打电话，大姐还是说小月好好的。“我希望她好好活着。”电话里，我哭了，李小月大姐也哭了。 

　　小月接二连三被传死讯，她怎么了？我的牵挂一下子被激活了起来。2010年的一天，考虑到时间多少已经抚平了一些伤痛，我就撇开李小月的大姐，第一次和小月单线联系。接到我的电话，小月就亲热地叫了一声“嫂子”，我问她现在生活怎么样，她很高兴地说，她在温州卖服装，温州是服装之都，工作挺稳定的。听到这里，我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尽管这份工作有点普通，但她在积极地生活。接下来的通话，基本不需要我问了，她跟我说对不起，还很动情地说，嫂子，有空我们一起去山东给孟祥斌守墓，一起去金华看看，我本能地说，好的。末了，她主动告诉我，嫂子，我会好好活着。

　　这次通话时间不长，但我很欣慰，小月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消极，她很珍惜自己的生活和生命。

　　后来联系多了，我了解了小月，她是一个很本分的人，不大爱说话，不会上网，很简单，很淳朴。她为人不主动，也不大主动给我打电话，但每次通话，她都拿我当姐姐，生活中有什么酸甜苦辣都愿意和我说，毫不保留。

　　2010年下半年，世博会在上海举行，小月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带女儿去上海玩，我听说参观世博园的人很多，没去，但我感觉我和小月有点像家人一样了。 

　　三

　　（说起李小月时，叶庆华拿出一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背景就在她家，上面有两个人，她指着右边那个长发高个的姑娘说，这个就是小月，她来过我家。）

　　2011年6月2日，小月从温州来到了芜湖，她说要给我女儿过儿童节，这是孟祥斌牺牲后我们第一次长时间近距离接触。

　　当天，我到火车站接她，一见到她，我就震撼了。她高高的个子，留着披肩长发，脸很白皙，穿着白色的t恤和绿色的裙子，青春逼人，笑得也很灿烂，浑身上下一点也看不出曾经的绝望，没想到几年过去后，她现在是如此珍惜生命。

　　一见到我，她就说：“大姐，我一直想来看你们，但不敢来，我害怕，我愧对你们。”她还说，她应该去做面锦旗，我还没有从震撼中走出来，只是笑笑：“不用了，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听说小月来芜湖，一直宣传孟祥斌事迹的上海老人王树源也赶来了，他也想知道小月过得怎么样。我请他们一起吃饭，王树源看到小月很阳光，和诗妍打成一片，诗妍一口一个“小月阿姨”，叫得很亲，我们看着都高兴。

　　陪同小月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丈夫，一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看上去比较稳重，对她也很体贴，我和王树源都很欣慰。

　　小月在芜湖待了3天，中间还带我女儿去过商场。她给我女儿买了两条裙子，其中有一条是白色的连衣裙，诗妍穿上去后，小月就没让她脱下来，她搂着诗妍对丈夫说，帮我们拍张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很自然，诗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在给诗妍挑选鞋子时，小月的丈夫很细心，他一一查看，然后说，这双不是真皮的，这双穿上去不舒服，等我回温州亲自给诗妍设计一双鞋吧。听到这里，我真的很高兴，小月有个好归宿，我也觉得幸福。

　　小月带着诗妍出去玩时，诗妍说手上有点痒，一看长了几个泡，小月就带着她去了医院，她还给我打电话：“大姐，你不用去学校接诗妍了，我会把她送回来的。”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的心温暖不已。 

　　小月离开芜湖时，我给她买了芜湖的铁画和瓜子，当然，她来芜湖也给我带来了温州特产。她说：“大姐，等放暑假了，你带着诗妍来温州玩，一定要来。” 

　　从那以后，每到周末，小月都会给诗妍打来电话。“小月阿姨好。”每次电话响起，我就觉得很温暖。

　　四

　　（叶庆华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黄金项链，她说这是她准备补送给小月的生日礼物。） 

　　上个月，小月迎来了她30岁生日。我知道后，给她买了一件礼物，三十而立，我希望她能拥有新的生活。这件礼物，我打算去温州时给她带去。 

　　小月经常邀请我带着诗妍去温州玩，她说她把我当亲姐姐，姐妹间要互相走动。为了迎接我和诗妍，她也准备了礼物，有诗妍的衣服鞋子，还有我的衣服，听说有五六套。我不是不想去，我怕她花钱。

　　眼下快过年了，她再一次邀请我带着女儿去温州，大家一起过年。我今年过年已有安排，想等过完年带着女儿去看望她，还有她的父母。2011年，她从安徽芜湖离开时，她丈夫曾把我悄悄拉到一边，希望我能去看看小月的父母。我心领神会，知道孟祥斌牺牲的事给她父母带来了压力，这一次，我打算化解压力，让姐妹还有姐妹的亲人放下包袱。

　　听说我要去温州，小月给我发来短信说：大姐，你们真的来和我们一起过年，我很开心，你来我就去接你们哦。

　　我和小月都是女人，互相都不容易，放下包袱，少一些怨恨，多用爱包容，生活就幸福了。前两天，我梦到了丈夫在水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桥头大喊“帮我救人”，我知道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现在，我和小月成了姐妹，他知道后应该欣慰吧。

　　当然，这次去温州，我还有另外一个目的———给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送去祝福。再过几个月，小月就要做妈妈了。祥斌，如果你知道你救起来的不止一条生命，应该会很高兴吧。

　　本报记者 赵如芳

　　记者手记

　　听叶庆华倾诉之前，我准备好了纸张。在我看来，回忆往事，回忆丈夫牺牲后的事，对一个女人来说，不管过去了多久，疼痛应该依旧如初。但事实上，这卷纸没有派上用场，叶庆华从头到尾没有哭。她很平静，提起李小月这个名字，她没有一点隔阂，到后来，她的表述里出现的不再是“李小月”，而是“小月”。这份超越生死的姐妹情，我相信。叶庆华说，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有更多的人成为姐妹、兄弟，这样，这个世界就会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