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壶｜容缺

７月２１日，我与家人看国产动漫电影《长安三万里》，每到诗人吟诗，同场观影的一众孩童便自动开启背诗模式。

有观众嫌烦：“太吵了，没法看啦。”烦了便说，这没毛病，看电影、特别是《长安三万里》，若能抱持“容缺”心，那就更好了。这么多孩子吟诗成诵，也是诗境。《长安三万里》共采用古诗４８首，其中李白名篇１８首，均入选中小学语文课本。孩子们见这些诗歌如见好友，多好的事啊。

▲ 电影《长安三万里》中的中年李白。

容缺办理，本出自政务服务创新：为了更高效地为人民服务，非核心要件，缺件照办、容后补齐。办事，不妨容缺；做人，亦要容缺！

真实历史中，李白、杜甫于天宝三年（744年），结伴同游梁宋（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是年，李白４４岁，杜甫３３岁。一个刚被皇帝炒了鱿鱼、赐金放还；一个刚高考落榜、百无聊赖。于是，一起求仙访道去。迷弟杜甫在《赠李白》其一里记过一笔：“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抵达梁宋时，李杜哥俩遇到寄寓当地的高适。这年，老高也４１岁了，虽有诗名却一事无成。按照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戴建业的说法，这仨异姓兄弟组队成功后，一起干的就是“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的弄玄之事。这三人组彼此投契，一路上游山玩水、煮酒吟诗的活没少干，求仙的“正事”始终未果。爱写“日记”、一心报国的杜甫打熬不住，最先离开三人组。他写《赠李白》以记之：“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仙丹没有炼成，诗圣的金句倒是炼成了。这首《赠李白》，也是杜甫存世诗中最早的一首绝句。

咱们后世之人皆称杜甫诗作“沉郁顿挫”，在偶像李白面前，杜甫始终像个追星小粉丝。李、杜一生中遇见加同行总共不过三次，杜甫专为李白赋诗不下２０首不说，诗作还直接题为《寄李白》《怀李白》《梦李白》《忆李白》……《梦李白》还分梦前、梦中、梦后，写成了组诗。老杜追老李的星，虽然不那么稳重，但透着可爱的。老李很少诗歌唱酬，奈何老杜毫不在意，一副“你不在意我不重要，我很中意你才重要”的架势！

容缺，是欣然接受不完美。

７月１９日，刀郎出了新专辑《山歌寥哉》，其中《罗刹海市》《颠倒歌》火力最猛，胸中块垒化作笔底波澜，不藏不掖。与其说世人乐于听刀郎的新歌是在做“吃瓜群众”，不如讲大家从中也借此歌抒发着自己的情绪或情怀。鲁迅先生说：“由他们怨恨去吧，我一个都不宽恕。”刀郎显然也不想宽恕深深伤害过他的人。“道德完人”可能完美无缺，一个人活成完人，实在是对自己太残酷无情了。棱角分明的刀郎，闪光点和缺点都很明显，更得我心。

《山歌寥哉》的一个缺点，我不容。刀郎音乐室在社交媒体上发官宣海报，居然把专辑名错为《山歌廖哉》。“寥哉”与聊斋同音，又有“寥落寂寞、明珠暗投”之意，误写成“廖哉”而没发现、未纠正，何其谬也！

初听刀郎的歌，我们正逢青春；再听刀郎的歌，我们渐临老境。犹记得，听《２００２年的第一场雪》时是一个周末，我坐在从义乌回金华市区的班车上，大雪漫天、路堵车停，我与同车的同事下车捏了几个小雪球，归来时发现，眼镜不见了。听着刀郎的歌，看前方，一片迷蒙。是被暖到了泪眼婆娑？还是纯粹只因眼镜没了看不清楚？我记不得了……反正，眼镜是重新配了一副。

和《罗刹海市》《颠倒歌》相比，我更喜欢《画壁》《未来的底片》中的句子：一片片预言一把把刀镰／不停地劈开人群预定的交换

而《山歌寥哉》专辑《序曲》的这四句词，如唐诗一般隽永：九州山歌何寥哉／一呼九野声慷慨／犹记世人多悲苦／清早出门暮不归

很高兴，刀郎归来，依旧不完美，依然思想有锋芒。

光阴如刻刀，世事多蹉跎。《长安三万里》里，当相扑少年李白遇见口吃少年高适，小高适阴差阳错做了小李的救命恩人。在扬州兄弟相会之夜，李白对高适说出“你心中的一团锦绣，终有脱口而出的一日”后，高适再也不口吃了。数十年后，高适凭借军功成为唐朝唯一被封侯的诗人，似乎在扬州一夜就埋下了伏笔。

对照历史，李白、高适不曾少年相逢，所以，《长安三万里》中的很多情境是不真实的。但是，这有何妨呢？容缺吧。大家愿意相信小李、小高、小杜年少时，就曾相逢相识相知相惜，这就够了。

容缺。真有天赋真努力的人，终归真的会有所收获。诗仙诗圣不必说，高适诗名远逊李杜，但其壮士暮年出将封侯，到底是“找仙人、采仙草、炼仙丹”三人组中，老高是功名最高的一位。而老李、老杜呢？一个流放于轻舟之上，一个为一家人能否吃上清粥发愁……

三种老境，莫论福祸，各得其所。

容缺，不是抱残守缺，而是泰然向前向善。同样是高适笔下的董大，他曾真的当过乞丐，“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终究归正向学，成了著名音乐家兼诗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并不是吹牛的。

古之董大，今之刀郎，及至我们，都该是心中有一团锦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