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汛涛：我的一生，我的一切，希望能付给童话

今年9月22日，洪汛涛（1928—2001）逝世22周年。那天，长三角地区下了一天的雨。洪汛涛的儿子洪画千在微信朋友圈转发了8条与纪念父亲相关的推送，他写道：今天这场秋雨越下越大，停不下来了，我们对父亲的思念也越来越深……

1928年4月9日，洪汛涛在浦江出生。小时候，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外祖父家。外祖父以分销报纸为业，每天报纸一来，母亲便给洪汛涛一叠报纸。小小的他坐在工作台一角，安静地看报。可他只有6岁，还不识字，只能看看图画。

后来，上海、杭州的一些书局和印书馆主动寄来一些图书目录，希望这家“报纸分销处”可以帮他们卖卖书。可惜，家里没有更多资金去营销书籍。于是，这一本本图书目录，就落到洪汛涛手上。他从图书目录中，知道一些古今中外的故事，用彩色铅笔做记号，最想看的画上一个红圈。

“父亲列出想向书局邮购的书单，写好了信，只等有钱就寄去。”洪画千记得，因为钱不够，父亲的那些邮购信一封也没寄出去。但是，文学的种子已在少年的心里萌芽。

1946年，18岁的洪汛涛高中毕业，为了养家糊口，去当了一名乡村代课老师，也走上文学创作道路。这条路的起点，并非童话，而是诗。那个年代，诗人们把心中的家国情怀化为一首首诗歌。这其中，便有洪汛涛。

20岁，洪汛涛避难前往上海，同年，在上海青年作家月刊社出版第一本诗集《天灯在看你》。次年，他又出版第二本诗集《尸骸的路》。两本诗集，主旨大体都是抒发爱国情感、描绘人民苦难、抨击社会黑暗。1985年，由艾青、臧克家主编，重庆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四十年诗选》，收录了洪汛涛的三首作品《画市侩》《小牛犊》《今天，我第一个早》。

幼年时，洪画千和父亲、母亲、妹妹、保姆住在上海瑞金路金谷村的一间阁楼，屋子在三楼，不足20平方米，5个人很挤。“父亲白天上班，晚上写作。他一天能写一两万字，等我们都睡了才开始动笔，挑灯夜战。”洪画千记忆里的父亲，总是不得闲，常常他一觉醒来，父亲还在伏案写作。

《神笔马良》就是在晚上写出来的。

“从前，有个孩子名字叫马良。父亲母亲早就死了，靠他自己打柴、割草过日子。他从小喜欢学画，可是，他连一支笔也没有啊……马良有了这支神笔，天天替村里的穷人画画……”

《神笔马良》的篇幅不长，故事也不复杂，却讲了68年。

《神笔马良》插图 万籁鸣 绘

《神笔马良》的主题是什么？洪汛涛曾说：“这个童话通过一个勤奋、正义、坚强的孩子马良，获得一支神笔，以此来造福人民，和欺压人民的大官、皇帝作斗争。童话的类型是很多的……《神笔马良》可算是一种民间传说型的童话，是众多童话类型中的一种。”

写这个童话并非偶然。

洪汛涛读小学时，钢笔是稀罕物。有同学衣服口袋里插着一支闪亮的钢笔，非常神气。一次，洪汛涛的叔父给了他一支旧钢笔，笔尖早已磨粗，笔杆子也漏水。“有时一不小心，墨水就滴在衣服上。可是，写起字来很流畅，父亲非常喜欢。”洪画千说，后来，这支笔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

童年对于笔的执念，使得洪汛涛想写一部以笔为主线的故事，写一个少年有一支神笔所发生的一切的故事。故事主人公“马良”本叫“冯良”，“冯”取自洪汛涛妻子冯佩霞的姓。后来，两人觉得“冯良”读起来不太顺口，便去掉了偏旁两点。

《神笔马良》第一次以书的形式出版，是在1956年9月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印行，程十发绘图。1959年，洪汛涛又和“大闹天宫”导演万籁鸣合作绘本《神笔》，同样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随后17年间，《神笔》共发行358.6万册，《少年儿童出版社的三十五年》一书中称这是一个文学出版史上的奇迹。改革开放初期，《神笔》东渡日本，开启中国绘本走向世界的先河。

1980年，“第二次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1954—1979）”举行，《神笔马良》获童话一等奖。它被译成英、俄、日、韩、意、法等多种文字在国内外发行，风靡全球。

来自土耳其的汉学家吉来，翻译过多部中国文学作品，比如《孙子兵法》《论语》《庄子》《鬼谷子》《平凡的世界》《猫城记》，在土耳其获得不错的社会反响，成为畅销书。近日，他在讲述自己的翻译经历时提到：“孩童时期，我曾阅读过一本名为《神笔马良》的中国童书，书中的故事情节和独特文化元素让我着迷。这本书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向奇妙中国的大门，激发了我对中国语言文字和文化的浓厚兴趣。”

不过，关于马良的故事，从来不止于图书。对于世人的影响，也不止于图片和文字。

《神笔马良》在《新观察》发表的同一年，木偶动画片《神笔》出品。影片由洪汛涛担任编剧，上海电影制片厂制作。

“《神笔马良》发表后没多久，上海电影制片厂工作人员就跑来家里和父亲聊，希望他能把这则童话故事改编成电影剧本。”洪画千说，经过多次交谈，双方确定了几个点：这部片子的受众是12岁以下儿童；剧本情节以单线叙述；为了能走向国际，片名力求简要明确而又给人遐想，简为《神笔》二字。

1955年年底，具有中国神话和童话浪漫主义色彩的《神笔》一经问世，便以独特的民族风格在世界上引发广泛关注。短短两年，先后参加12个国际电影节，荣获5个国际大奖，成为中国第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木偶动画片。

“父亲一生创作500余万字，图书的出版总量达百余种。”洪画千眼中，父亲值得说道的成就可不只是一部《神笔马良》。

与妻子冯佩霞合作写了4篇童话《夜明珠》《灵芝草》《活神仙》《天鹅与蛤蟆》，后以《夜明珠》作书名合集出版，深受小读者的喜爱；童话《狼毫笔的来历》荣获中国作协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童话《神笔牛良》荣获首届台湾杨唤儿童文学奖；低幼童话《三个运动员》被改写成电影剧本《大奖章》，1960年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成为新中国第一部儿童立体美术木偶片……

洪汛涛曾说过：“我的一生，我的一切，希望能付给童话。”

《神笔马良》一书出版后两个月，洪汛涛就到了与自己缘分颇深的少年儿童出版社任职，从事他盼望已久的编辑工作。编辑的工作具体而琐碎，洪汛涛十分敬业，乐此不疲。碰到需要修改的稿子，他给作者写信，或者上门拜访，提出意见，相互切磋。

对于编辑洪汛涛，旅居海外的作家尤异说：“他的贡献远远超出了一个编辑的范畴。我国的儿童文学，洪汛涛就是重要的开拓者之一。”

1979年，洪汛涛参加第二次全国少儿文艺创作评奖工作。一年多时间，他吃住在团中央办公室。面对各地推荐来如雪花般的稿件，他细细整理审阅。一天24小时，几乎都用在评奖上了。“父亲曾说过，要对每一篇作品负责，这关系到肯定这些作家25年来的功绩，影响到今后整个文学创作的荣衰，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洪画千说，经典寓言《小马过河》就是父亲从成千上万的推荐作品中挖掘出来的，当年获得一等奖。

1980年从北京评奖归来，洪汛涛的社会活动越来越多，无一不与儿童文学有关。

几次活动中，他接触到香港、台湾的儿童文学，眼前一亮，如获至宝。因此，除了计划中的童话与理论写作，他也开启同香港、台湾儿童文学界的联系。后来，在编写的《中国童话界·低幼童话选》《中国童话界·新时期童话选》中，收录了港、台作家的作品。在两本选集的序言中，洪汛涛写下内心深处的愿望：“我们多么希望和港澳的、台湾的童话作家们，围聚着一个桌子，交流童话创作实践的心得体会，一起探讨童话创作艺术上的种种有关问题。愿这一天，尽快来到。”

可以说，洪汛涛是我国最早投入海峡两岸儿童文学、世界华文儿童文学交流与研究的先行者、实践者之一。对于儿童文学，洪汛涛不仅是位组织者，也是一位重要的理论开拓者，他那近50万字的《童话学》就是证明。

《童话学》，洪汛涛写了3年，三易其稿。论、史、评三部分，占全书六分之五的篇幅，文中汇集大量史料，并介绍、论述许多中外古今著名童话作家和作品。在谈到童话的概念应该如何表达才比较科学的时候，洪汛涛拟了这么一个定义：“童话——一种以幻想、夸张、拟人为表现特征的儿童文学样式。”

洪画千说，创作这部著作时，父亲其实已患眼疾，视物模糊。洪汛涛在书的末尾写道：“虽然几年来已数易其稿，但总觉得还有不少地方得补充和改写，因为眼底又在出血，医生一定要我把工作停下，只好就这样交出来付印了。”

1986年，《童话学》由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童话学理论专著。书中，洪汛涛还说：“我们要谈中国童话的历史，我们决不可把它说成是有了‘童话’这个名称以后，中国才开始有童话……世界上的万物，总是先有物，才有名的，决没有一件东西，先有了名，然后有物的……”

1988年，《童话学》获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全国首届儿童文学理论奖”专著奖。

童年在家乡上学时，洪汛涛每天都会经过一家茶馆，那黑漆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后来，他把它改为：“儿孙应有儿孙福，乐为儿孙作马牛。”

洪汛涛的一生，似乎都在践行这句话，一直为童话教育奔波。他跑遍大半个中国，走基层、访学校、 进课堂，普及童话阅读，提倡孩子自己写童话，让童话进入课堂，进入他们的生活，为实现“童话育人”的目标而不懈努力。家乡浦江是重要一站。

“小时候，他叫我‘小龙’，浦江方言里‘小孩’的意思。”洪画千笑笑说。

浦江县浦阳第一小学，又名马良小学，是洪汛涛的母校。早在1982年，在洪汛涛引领下，学校就开始童话阅读研究，提出“童话育人——让每一个孩子都与众不同”的理念，构建了以“马良营”为核心的童话育人模式。

洪汛涛多次回过母校。

1992年，浦江县浦阳第一小学成立“马良文学社”，并创办社刊《太阳花》。第二年，洪汛涛回到母校。那一年，学生陈轩12岁，他写了一幅字“学马良做个好孩子”，还和洪汛涛合了影。当年的稚嫩少年已步入不惑之年，但30年前的那段记忆始终封存在他的心底。“回想起在母校读书的画面，回想起和洪汛涛先生见面的场景，这一幕幕如电影，在我脑海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想念母校，想念师友，想念洪汛涛先生。”

1994年，洪汛涛回母校，带来上海电视台少儿部一行工作人员10人，拍摄节目《我心目中的神笔马良》。那一次，在洪汛涛的见证下，我国首座童话人物塑像“神笔马良”在浦江落成。

1995年，浦阳第一小学建校90周年庆典举行，洪汛涛出席。

2003年，浦阳第一小学被评为全国童话特色学校。如今，洪汛涛种下的童话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并迎来了枝繁叶茂的春天。

2011年，洪汛涛纪念馆落地母校，讲解员是学校里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父亲陪我们的时间，就很少了。”洪画千说，对父亲最深的印象，就是勤奋。“他每天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从早到晚地写作。对读者的来信，每信必复，对作序、题词的要求，来者不拒。”

2001年9月16日，洪汛涛去世前6天，广西民族出版社寄来一套丛书校样。身体有恙的他戴上老花眼镜，认真为这套丛书写了《卷首语》《编后记》《编辑寄语》，又用放大镜对照原文一字一句仔细校对。“母亲见他吃力，想读给他听，父亲拒绝了，说校对一定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这样才能边看、边思考、边修改。”洪画千记得，父亲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看完这套丛书，共6本，1300多页。这套《绿蝈蝈童话精品屋》也成为洪汛涛一生中最后主编的丛书。

上海青浦息园，洪汛涛的墓地“书林笔雨”前，“神笔马良”铜像耸立。生前，洪汛涛写下的最后一首诗是他的墓志铭，题为《墓地的诗》：“将昨天的留住，时间在这里凝聚，到站的车辆，远行的人返途。跋涉的终点，走完了的路，大地之子，回归自然的泥土，让灵魂，在这里，安详地散步。野花，灌木，小草，大树，一起啜饮天地间的夜露晨雾。传记，写完最末的标点。不论是圆圆的句号，还是破折、疑问、惊叹……这里，有着比珠宝更贵重的财富，是一部供后来人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