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残疾人驰骋国际赛场，从1994年秋天的北京说起……

在刚刚结束的杭州第4届亚残运会中，金华残疾健儿拿下一金一铜的亮眼成绩。41岁的东阳“赛艇妈妈”王丽丽以绝对优势问鼎PR1级女子单人双桨决赛冠军，而每场都是首发出场的东阳小伙王强、兰溪小伙徐增兵则与国家队队友们拿下男子坐式排球的铜牌。

亚残运会上的金华元素同样亮眼。开幕式上，火炬传递环节激动人心，残奥会冠军、“九冠王”杜剑平作为第4棒火炬手，在“大莲花”与其他5位火炬手一起，完成内场火炬传递。杜剑平曾是劈波斩浪的“飞鱼”，四肢仅右臂没有缺陷的他在22年运动生涯里用拼搏诠释梦想，用坚强创造奇迹：先后参加4届残奥会，获得9枚残奥会金牌。他也是目前中国残运领域职业生涯最久、取得国际赛事奖牌最多的运动员之一。

当人们提起金华籍的残疾人运动员时，杜剑平是最先想起的名字。事实上，除了他，还有许多名字值得被铭记。自1994年，金华首位残疾人运动员参加远南残运会（亚残运会前身，全称“远东及南太平洋地区残疾人运动会”）以来，金华在重要国际残疾人体育赛场上几乎没有缺席。在过去30年时间里，金华残疾人体育从无到有、从浙中盆地走向世界舞台，并始终立于浙江残疾人体育第一梯队。

在金华，不止是杜剑平，在国际赛事中取得过成绩的残疾人运动员就有不少：参加过两届远南残运会的“独臂侠”金宝银；拿下多枚远南残运会、残疾人世锦赛金牌的盲人运动员谢红英；金华历史上首枚亚残会金牌获得者鲍利峰；在残疾人世锦赛“斩金夺银”的90后射击运动员施旭程……

在众多金华籍残疾人运动员中，有一个人的成绩并不显眼。这位失去了一条左臂的兰溪农民杨马银，正是金华残疾人运动的先行者。

2008年，金华日报记者采访杨马银旧照

1984年，杨马银与4名残疾人参加了第一届全国伤残人运动会，他们也是金华地区最早参加全国体育大赛的残疾人。事实上，直到比赛前一个星期，杨马银才第一次看到跑步器。时隔近40年，你可能无法想象，当年曾有怎样的赛场风云，在他心中激荡。

杨马银共参加过三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前两届叫“全国伤残人运动会”，到第三届才改称“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从第二届残运会起，他改练“三铁”，即标枪、铁饼和铅球。他没有教练，从未经过系统训练，标枪是在中学操场上用竹竿标枪练的。但是，就是用这样的“土办法”，杨马银在第三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上破了铁饼的世界纪录。不过因为当时的世界纪录较低，他未能拿到奖牌。

在参加三届全国残运会的近10年间，杨马银从贩菜到开小店，又改送液化气，每天都做着平凡而辛苦的工作。他笑称，自己的力气是拎煤气瓶拎出来的，每天送液化气瓶成了他的臂力练习操。

虽然得过许多奖牌，杨马银却从未站上过领奖台。前两届运动会的领奖都不设领奖台，只是由每个代表队把奖牌领回去，再发给获奖的运动员。到了第三届全国残运会，终于设领奖台了，遗憾的是，他没能获得奖牌。

杨马银说，如果没有运动，自己不可能获得如此的自信和安宁。从小到大，残疾一直是他心里的痛，但体育让他从此不再自卑：“参加过运动会的人，是不会自卑的。”

生活还在继续，杨马银还在小小的村庄里过着平凡的日子。但他心里仍藏着一团火，一团运动之火。这团火，带给我们不平凡的感动和思考，也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尊严。

1994年，是金华残疾人体育事业里程碑式的一年。那年秋天，第六届远南残运会在北京举行，金宝银是浙江省参加这次盛会的唯一一名田径运动员，并不负众望夺得铅球银牌和铁饼铜牌。他也成为金华首位登上国际舞台的残疾人运动员。

1988年，因工伤失去一只右臂后，是运动给21岁的金宝银带来了新生。

“我本来体育就不错，在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我的体育老师来看我，鼓励我去参加残疾人运动会，让我重燃生活的希望。”金宝银回忆，出院后，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省体育局写信毛遂自荐。这封信情真意切，他写道，自己曾是校铅球纪录的保持者，希望能在残疾人运动会上实现从小就有的体育梦想。

没多久，他接到了省体委群体处副处长陈友义的回信。陈在信中鼓励他要自强不息，平时做些恢复性训练，有比赛一定通知他。

就这样，金宝银飘着一只空袖回到孝顺，开始偷偷地用左手练哑铃、练吃饭、练写字。在他曾经当过一年代课教师的孝顺中学操场上，他一次又一次摔倒、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他掷出沉重的铅球，一步步向理想靠近。

1989年11月，比赛的通知终于来了，金宝银应邀参加了在南宁举行的全国青少年残疾人田径游泳锦标赛。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比赛，尽管有些紧张，仍一举拿下了铅球冠军。接下来的几年中，他先后参加了1990年全国残疾人田径游泳锦标赛、1992年全国第三届残疾人运动会，夺得多块奖牌。随后，他还参加了两届远南残运会，并拿下一金两银一铜。

金宝银参加泰国第七届远南残疾人运动会

盲人运动员谢红英自称是“金宝银带出来的”，患先天性白内障的她，双目几乎失明。在走上运动道路之前，她一直在一个小企业打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听说金宝银的事迹后，她心想：我为什么不去试试？她给金宝银写了一封信，收到鼓励后燃起信心。

从此，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谢红英面前。正是靠着这种充满挑战以及不屈不挠的精神，她第一次参加省残运会就夺得了第一名。之后，她连续参加了五届全国残运会，并在远南残运会、广州亚残运会与残疾人世锦赛等国际赛事中拿下多枚金牌。

有趣的是，当时二人参加比赛的经费除了政府支持，都是以“企业名誉职工”的形式受社会资助筹得的。“金华残健融合的步子跨得很早，给我们走出去比赛创造了条件。”

如今，他们都投入到“以残助残”的服务事业中，金宝银是金华市残联副理事长，谢红英则是市盲协主席、市残疾人就业服务中心支部书记。他们用自己的故事与经历让更多残疾人相信，“我可以，你们也可以”。

金宝银说，残疾人不应该永远默默无闻，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虽然身体残疾了，但精神不能自卑，要相信自己不会比正常人差。“能够站上赛场竞技，本身就是一个胜利者。”

谢红英至今还记得，1999年在金华市首届残疾人运动会上，第一次遇见杜剑平时的样子。“很腼腆的小男孩，躲在妈妈身后。”

那一年，杜剑平初出茅庐。与体育结缘，是因为去金华市残联办理业务，工作人员见他个子高、人又“瘦精精”，就问：“你喜欢什么体育项目？”杜剑平回答：“喜欢玩水。”

就这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新华街游泳池25米的泳道留下了他并不标准的泳姿，因为只有右臂能活动，一只手游泳要保持平衡又要追求速度，训练时不知磨破了多少次……

杜剑平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金宝银、谢红英，直感慨“没有想也不敢想”“海拔太高了”。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有一日能在竞技体育赛场上与他们比肩，甚至超越。

2002年，在阿根廷第3届世界残疾人游泳锦标赛拿到了第一块世界金牌；2004年，雅典残奥会创造了3金3银的奇迹；2008年，拿下中国残奥代表团的北京残奥会首枚金牌，并打破世界纪录……杜剑平又成为一个“新的海拔”，让更多新生代金华残疾人运动员仰望、追赶。

王强、徐增兵、施旭程以及曾出战里约残奥会义乌田径小伙吴佳龙都在采访中提到，自己的“体育启蒙”与偶像是杜剑平，是他让他们相信“我可以”，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杜剑平说，金华残疾人体育发展一直都有“传帮带”的传统。从金宝银开始，金华残疾人体育特别是田径运动开启了传承之路。“这其中，有金华‘田径之乡’的传统，有人的力量与传承，也有政府部门的努力，更有社会的支持。”

告别运动生涯后，杜剑平回到了梦想开始的地方——成为残联的一员，投身于残疾人帮扶工作，他也特别留意具有运动天赋的残疾孩子。

就像“大莲花”内场短短几十米的火炬传递，杜剑平说，他代表的不是自己一个人，是13.6万名金华残疾人，“火炬一棒接一棒，传递着梦想与力量，也传递着温暖和祝福。”

据统计，在2012年伦敦残奥会以来的10余年里，金华残疾人体育成果丰硕：在伦敦、里约、东京三届残奥会上，杜剑平、王丽丽、王强、徐增兵先后拿下2金1银2铜与团体第7的成绩；在全国第八至十一届残运会中，拿下42金37银25铜的战果。

在老一辈高水平残疾人运动员们看来，亚残运会背后，是金华残疾人体育一代接一代的传承，是运动员们日复一日的付出、不屈于命运的抗争；但亚残运会之后，我们也面临新的挑战——如今活跃在残疾人竞技体育舞台的王丽丽、王强、徐增兵都是征战10年以上的老运动员了，接下来又有谁能从他们手里接过接力棒？

体育是一个巨大舞台，让残疾人展示自我、丰富人生；体育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社会的温度与气度。亚残运会赛场上，每个运动员拼命的样子都留在了杭州的秋天，但他们生长出的力量像藤蔓一样延伸到下一个春天。此刻，比赛早已超越输赢的意义，对每一个运动员而言，痛苦的结果亦悲亦喜，正如罗曼罗兰所说：“痛苦像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一方面掘出了生命新的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