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渡]对影成三人

那一天，到上海出差，晚上独自在宾馆里看书。文字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如同溪流在眼前缓缓流淌，波光粼粼，让人摆脱羁绊，进入另一个时空。放下书来，借着阅读的离心力，继续飞翔。房间里万物安宁，唯有我或坐或立，扰动时空。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影子，也在随我而动，仿佛一个小跟班，沉默又固执。李白有诗“举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和影子交朋友，不失为一种化解孤独的方式。

据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的记载，唐代道士郭采真说，人有九个影子。段成式去验证，发现人最多有六七个影子。郭采真还说出了这九个影子的名字，分别是右皇、魍魉、泄节枢、尺凫、索关、魄奴等等。也不知道此刻陪伴我的影子是哪一个？或者是其中的几个？或者我的本体并不存在，只是这些影子复合而成？从这点来看，郭采真的说法又与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学说相通，这些影子就是一个个残缺的“我”。

在古人看来，人的影子不仅是身体的投影，也是灵魂的象征。古代术士宣称有一种秘法，可以通过影子来看出人的命运和吉凶。从科学的眼光来看，影子是身体对光线的阻挡。影子的大小胖瘦，不仅取决于身体的形状，更取决于光源的性质、强弱以及远近高低。我们如果仅仅关注影子，就可能迷失在细枝末节之中。若是能从影子开始，上溯光源，也许就可以在光与影的追逐中，窥见自身的模样。

这个世界光源众多，必然魅影重重。身处光与影之间的我们，常常心有不甘，却无力摆脱。这种处境倒有点像《庄子·渔父》所说的那个想逃避自己影子的人，猛跑不止，直到气绝身亡。渔父嘲笑周游列国、推行仁义道德的孔子同时提出了道家的解决方案：遁入阴影，远离光源。用佛教的说法，就是潜入浩瀚无垠的阿赖耶识。

清代和邦额《夜谭随录》中记载了民间术士诱杀“夜星子”的方式。据说“夜星子”是一种妖怪，让小孩在夜里哭闹不止。民间术士在土灶上做一个白纸灯笼，里面放一盏油灯，念起咒语，人马猫狗等各种影子在白纸上闪烁。当“夜星子”如同棺材的影子出现，术士就施法定住影子，用火烧掉灯笼，除去“夜星子”。这是一种通过捕捉影子来毁灭本体的方法。可见待在阴影里也不一定保险。

身处此时此地，我们如何摆脱光与影之间无奈的处境呢？清代乐钧《耳食录》讲了邓无影的故事。孤独者邓乙意外唤醒了自己的影子，并和影子成为了好朋友。从此他想要什么，影子就变成什么，可谓心想事成。更有趣的是，时间长了之后，人们发现，他的影子竟然变得和他完全不像。所有人都认为是妖怪作祟。几年后，影子终于离他而去，邓乙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别人都叫他“邓无影”。邓乙竟然通过这种方式摆脱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