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戏下乡：双向奔赴背后的文化回响

听闻有戏看，村民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无论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戏台，还是硬件齐全的乡村文化礼堂，只要婺剧下乡的日子，台下总是座无虚席。待到锣鼓阵阵、唱声一起，水袖翻腾、跟斗连连，观众们更是不停叫好，掌声雷鸣……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这样送戏下乡的场景成了八婺乡村揽胜图的浓墨一笔。历经春夏秋冬，更令人回味无穷。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浙婺）“梅花伉俪”楼胜、杨霞云坐三轮车送戏下乡的一条短视频火出了圈。今年1月，通向浦江县檀溪镇潘周家村、浙婺送戏下乡演出现场的乡间公路，被前来看戏的观众堵得水泄不通。当天气温零下五六度，有人早晨六七点就裹着被子在舞台前的凳子上“占座”。闻讯前来的观众之多，造成堵车长达5公里。

眼看着赶不上演出时间，楼胜、杨霞云夫妇急中生智，半路“拦截”了一辆三轮车，冒着严寒，弃大巴坐三轮，准时抵达村里戏台。几个月后回想起来，楼胜仍然感慨：“每次下乡，总有这么多村民来看，让人心里很暖。”

演员奔赴下乡，村民盛情追随。寒天送戏，哪怕风雨交加，戏台下仍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在武义，火爆场面再度上演。2月18日至2月21日，浙婺陈美兰新剧目创作团队，在武义溪里村连演《白蛇传》《穆桂英》等10场婺剧经典大戏和折子戏专场，吸引了各地戏迷前来赏戏，一度造成武丽线长距离堵车。3月16日至20日，浙婺来到兰溪市永昌街道瑞溪村，5天时间吸引了10多万村民，有村民清晨5点就在戏场“候台”。

26岁的陈兰兰和闺蜜提前3个小时就赶来村里看戏，她们蹲守在用帐篷搭建的临时化妆间门口，就为了看一眼自己喜欢的婺剧演员。陈兰兰用手机拍下了一段视频，“不能打扰他们，拍一点视频，回去慢慢看”。

转眼入夏，酷暑难耐，室外气温接近40摄氏度。8月11日，在金东区十二里村的文化礼堂，台上好戏不断，台下人头攒动。刚演完戏的00后青年演员赵元成回到后台，脱下厚重的戏服，喝了一瓶藿香正气水，甩了甩满头的汗，“这观众真叫一个热情，天再热，我也值了”。

10月21—24日，浙婺在义乌市上溪镇斯何村演出7场。秋高气爽的天气更是让现场人气爆满，连戏台周边地势较高的田地上都站满了人。有村民将此盛况拍下短视频上传抖音，不少网友点赞：“婺剧通俗易懂还好看，去哪里都是人挤人。”

送戏下乡能如此受欢迎，背后是浙婺下乡的“华丽阵容”：如3月在兰溪市永昌街道潭塘坞村演出的《三打白骨精》中，楼胜饰演唐僧，甘为年轻演员配戏，助戏出彩。2月赴武义演出的150余位演职人员中，更是有十余位国家一级演员、3位国家一级演奏员。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梅花伉俪”杨霞云、楼胜，白玉兰主角奖得主陈丽俐，白玉兰新人主角奖得主李烜宇、张莹等名角大咖外，年轻浙婺骨干几乎全部上场。哪怕是90后、00后的年轻演员，在下乡的舞台上，也都始终拿出自己十二分的努力，将精彩呈现给热情的观众，将戏送到老百姓的心里。

受欢迎背后更是送戏的用心。送下乡的剧目，往往是浙婺历经检验的拿手好戏。敏捷的身手，精准的配合，快进倍速般的小翻、侧手翻、空手翻……下乡临时搭建的木板舞台相比剧院的地面，连串跟头翻起来更难，但演员不会因此减戏，甚至还要加戏，“大家吆喝声不断，我们的情绪也上来了，跟头翻起来都特别带劲”。

不仅加戏，还有“定制化”送戏。在武义的一次下乡演出中，楼胜扮演《穆桂英》里的杨宗保，在演出中临时特意加了一段地道的武义方言，惹得台下的家乡戏迷捧腹大笑。和他对戏的陈建旭是义乌人，没听懂这句方言，却记住了这个场景：“观众的掌声和笑声太清晰了。”

曾有人打趣上了央视春晚的杨霞云下乡送戏是“才下春晚，又上‘村晚’”。杨霞云说：“春晚和‘村晚’都是一样的，只要老百姓愿意看，我们就要演。”

正因如此，顶风冒雪、披星戴月，他们翻山越岭前往大山深处，辗转奔赴边远乡村……只要有戏迷的地方，浙婺都会去，把传统的婺剧送到农民身边，让文化的热情之火在乡村田野燎原。

下乡的演出让很多村民至今难忘。武义县溪里村75岁的王淑香为了看戏，停掉了手工活，在广场戏台从白天蹲守到夜晚。“浙婺的唱功好、表情好、扮相好、音响好，哪里都好……太喜欢了!”俞源乡下杨村67岁的杨有明赶了30多里路，就是为了看一眼从本村走出去的杨霞云，现场感受央视春晚演出的水准。金东区十二里村62岁的村民潘晓飞也对送戏下乡演出赞不绝口。她说：“天再热，我们都守着时间来看戏，还有不少人邀请亲戚朋友一起来。现在乡村文化搞得不错，以前是我们跑到城里去看，现在是大家跑到村里来看。”

因为舞台没有空调，酷暑中送戏的演员穿着厚厚的戏服，一场戏下来经常戏服全部湿透，还可能中暑。但是再怎么难受，他们在台上总是精神饱满，唱念做打样样精彩。90后演员高倩表演了一段高难度的甩水袖后，台下一片叫好。然而转身下台后她差点晕倒，扶着东西蹲了一分钟后才渐渐缓过来。“只要在台上，就要有一口气撑着，这口气就是我们的精气神。”虽然难受，她却感到欣慰，“我们当演员的，就是希望观众热情，他们越热烈，我们就越有动力。”

十二里村的朱慧花心疼演员，为了给演员们消暑，提前准备矿泉水和西瓜等水果送到后台。她说，没想到这些年轻姑娘小伙子们，这么能吃苦，演得这么好。

台上演员使出浑身解数，每到精彩处，听到一浪接着一浪掌声；而在家门口就能看上大戏的农村戏迷，则在每一次鼓掌和叫好中，积累起对传统戏曲的热爱，坚定了对中华传统文化的自信。这是送戏演员与村民们的双向奔赴。

前来看演出的观众里，不仅有爱看戏的老人，还有年轻人，甚至有不少孩子。戏台前趴着的一个个孩子，让送戏下乡的回响中多了一份传承的味道。青年演员郑柳倩感慨地说：“他们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婺剧来自群众，来自草根，我们想更多地回馈大家。”楼胜说：“演员需要传承，观众也需要传承。台下看戏的孩子，成长以后不仅是婺剧的观众，还有可能成为婺剧的人才。”这是下乡种下的文化种子在发芽成长。送戏下乡的同时，浙婺还走进了农村校园，帮助学校建立婺剧兴趣班，让婺剧在农村孩子的心中扎根，培养更多的婺剧观众和后备人才。

多年来,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晓平一直坚持一个观点：婺剧是从农村发展起来的，婺剧的根在农村，巩固培育农村市场，婺剧才会走得更远。送戏下乡，“三伏天赶‘烤’，三九天扛冻”，虽然辛苦，但婺剧之花在农村基层找到了丰沃的土壤，在田野乡间不断发展壮大。

截至今年11月，浙婺一共送戏下乡了480余场，是金华文化下乡的一个缩影。2023年度前11个月，金华开展公共文化普惠性活动，其中全市送书下乡64.71万册，送戏下乡3642场，送展览讲座下乡4214场，开展文化走亲236场，将文化真正送到了村民身边，送到了百姓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