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2-19 07: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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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亲戚
作者:张乎 朗读者:徐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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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为节选,以下为全文)
我在北山有一门亲戚,但我从来也没见过。
这门亲戚实在是远,似乎要打四五竿子才打得着。人们常说,两个陌生人坐一起,聊着聊着,只要时间足够,十有八九就会聊成亲戚或朋友。中国人的人际关系,蔓连蔓,枝连枝,亲戚的亲戚,也是亲戚,尽管可能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的这门亲戚是我舅舅的岳母的娘家,我舅母的外婆和舅舅,住在北山盘前村。
我舅舅因家庭条件差,从年轻时就背井离乡,在外东闯西荡,后与舅母结婚,一直住在舅母的娘家。他的丈人丈母娘是一对十分和气勤快的老人,开着一家小饭店,生意并不十分好,舅舅是一个手很巧又很勤劳的人,什么活都会做,木工、泥工、电工、水管工、炒菜、洗衣、搞卫生,样样活儿拿得起放得下,人又十分聪明,在外能支应门户,打工赚钱,应付各色人物事件,在内做起家务比一个女人还强,甚至会打毛衣,他的丈人丈母娘都十分喜欢他,一时都有点离他不得。
舅舅虽然客居丈母娘家,但每年春节,我们还得去给他拜年,顺带着,也给他的丈人丈母娘拜年。但每次拜年,他都嘱咐我们迟些去,最好到初七八或初十以后,为什么呢?因为他要到北山去拜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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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家,我舅舅带着舅妈和孩子,初三或初四,坐公交车上山。早些时候,到盘前的公交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趟下午一趟,他们往往要乘下午的车去,因为早上太冷,孩子起不了床,下午天暖和些,山路被太阳照热了,冰雪化开,也相对安全些。
他们要采购很多东西,做充分的准备。首先是拜年货。北山上有外公外婆,有好几个舅舅,还有姨妈,这些是亲的,还有堂的,堂外公堂外婆,堂舅舅堂兄弟们,总有十来家,虽说远了一层,但关系一向处得好,过年了也要去一下的。拜年货一买就是一二十份,麦乳精、壮骨酒、芙蓉糕、双喜糕、鸡蛋糕、荔枝桂圆、白糖蜂蜜、牛奶、高级点给老人吃的铁皮枫斗、二十一金维他,给孩子们的旺旺仙贝、糖果,满满一堆,要用箩筐挑着才成。
“嘿,北山的半个村子,都是我家亲戚!”舅舅往往笑着说,他一点也不为这样麻烦的准备而烦恼,因为他喜欢去那儿,喜欢那里的风景,那里的人,喜欢北山顶山窝窝里那个热热闹闹的村子。
他向来把“盘前”直接叫成“北山”,仿佛整个北山都是他亲戚家的。
“我要上北山去了!”他说,“一下子真回不来,要是任由一家家吃下去,一个月都下不了山。”
他的烦恼又甜蜜又无奈,外人听来,好凡尔赛哦。
北山的亲戚好客,但北山的路却不好走,上北山,确实是一件需要碰运气又耗费体力精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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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时期,天气冷,北山动不动就下冻雨,或者大雪,一下雨雪,盘前就去不成了,车子只能开到双龙,最多开到鹿田,再往上,山路被冰雪冻住,公交车的轮胎挂不住,会打滑,很危险。私家车也不能上,要装防滑链才行。要是下车步行倒还可以,但花费的力气要比平时多得多,大雨靴子都不能对付冰冻的路面,柱着拐杖一步一挪,还要时时小心着不要跌倒,不然很可能滑下悬崖,速度比乌龟还慢,从鹿田到盘前,可还有十多里山路呢。
万一下了雪,公交车停车,就不上北山了吗?不行的,北山的亲戚,电话一个一个打来,“什么时候来呀,床铺好了,天气冷有火篮子烘脚——啊呀!等着你来喝酒呢!”“北山萝卜炖野猪肉,鸡也杀了,自家今年腌的腊肉,香得不得了——北山下雪,可好看了。”
亲戚们用各种理由诱惑他,他们知道我舅舅的缺点,是个经不住诱惑的人。
但没有车,确实是上不去的,舅舅心里急,一趟一趟去打听公交车,看天气预报。但北山的亲戚比他还急,他们派了一辆车来接。
这是一辆小货车,北山有亲戚家是开了一家小厂的,平时经常要下山运货,这辆小货车装过防滑链,有强悍的动力,不怕冰雪,不怕爬山路。
舅舅上了山以后,就窝在盘前动弹不得,因为每天都被各家人拉去喝酒、划拳,茶水鸡蛋、瓜子点心、鸡鸭鱼肉、黄酒白酒,从早上吃喝到晚上,天天脸孔红通通的,鼻子里喷着酒气,手指上一股烟味,脑子晕晕忽忽,脚步踉踉跄跄。
我舅妈十分不满,就说他:“也不晓得少喝点,嘴长在你身上,你自个不张口,人家灌得进来吗!”
舅舅像个傻瓜一样呵呵呵地笑。在山里,他的胃口好像也特别好,吃胀了肚子,也需要运动运动,他就领着孩子们去爬村前村后的矮山。
我说,你可以去爬爬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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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前村海拔虽高,可相对四周的山来说,它就像坐在一个圆盆的盆底,无论向哪个方面,都需要爬上五六十米,环村绕一大圈爬下来,身上微微有汗,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刚刚好,1314他可不愿动弹。
北山的亲戚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他留在那儿住个三四天,尽管三四天还是不够,回家的时候,要落一通埋怨,因为每年都有轮不到吃饭的人家。他们说:“弗要嫌我家穷呀!明年一定住在我家,好菜好饭没有,酒总是管够的!”
有一年,舅舅在北山,一直隔了五六天还不回,这可太反常了,打电话去问,原来北山下大雪,雪把路都埋掉,出不来了。
舅舅在电话里说,雪下得吓人,穿着高筒雨靴,一步踩下去,咯吱咯吱,雨靴陷进去一半,把雨靴从雪里拔出来,再咯吱咯吱往前跨一步,雪地上,两个脚印像两口刚挖的井,地势低一点的人家,一开开门,雪都倒进屋里来了。
他当然很夸张了,哪有那么大的雪呢。
“真的,你不相信就歇罢!”他说:“我刚刚看到一只白狗走过去,肚皮都拖到雪上,根本看不清哪是狗哪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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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雪,舅舅在北山待了好多天,盘前的人家,以前没公交车,经常碰到大雪封山出不去的情况,对这样的大雪,他们毫不在意,不慌不忙地拿出腌制好的腊肉香肠,腌鸭腌鹅,扒开雪,拔一两个小腿一样粗的萝卜,用雪擦擦泥土,沉甸甸地拎回来。雪冻后的萝卜,又嫩又甜,就算炖块石头,也美得不得了。
我听了,很羡慕,因为金华市区很少能见到雪,好不容易飘了几朵雪花,也是连冬青树叶都铺不满的。
舅舅说,明年拜年,你也来吧,北山上的人,都很好客的。
他大约跟北山的亲戚讲了这件事,第二年春节,果然给我打来电话,说北山的亲戚们邀请我一块上去。
四五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平时倒可以走走,正正经经上门拜年,还一住好几天,不是闹笑话吗。
舅舅倒反过来说我老规矩太重,不像个年轻人:北山那些老农民都不计较这些!
但我终于没去,舅舅回来时,给我带回来好多笋干,说是北山亲戚们给我的。
有一年秋天,我和几个同学朋友去北山爬山,爬好山后到盘前吃饭,这户人家是同行中另一人的朋友,早就讲好了要到他家吃饭的,他家就住在村口。那时盘前只有一家小饭店,去迟了就没菜,要是没有熟人朋友,就只得啃方便面。那家主人是一个老壮,粗门大嗓,肚子腆在裤腰带上,人很豪爽,早备了一桌热腾腾的菜侯着。
老壮是一个很热情的话说起来就滔滔不绝的人,家里种大棚蔬菜,这几年连种带贩卖,着实赚了不少钱,准备翻盖新房。
我们五六个人当中,只有一人跟他相熟,但他一点也不见外,跟我们说盘前村的蔬菜怎么种,谁家种了几亩地,谁家又赚了多少钱,城里哪个菜市场价格贵销路又比较好等等。
我记得舅舅说过,盘前村有一小半是他家亲戚,不知道这个老壮是不是。走出去给舅舅打电话,一问,果然是我舅妈的一个堂表哥。
至此,我脑海中的北山亲戚,终于有了具体的指向。我真真切切地感到,这个人,跟我是有某种关联的,而这个盘前村,和我之间也牵着一根细细的线。
我在村中信步,打量一座座低矮的泥房、土墙,看到脸孔通红的年轻妇女们背着一筐一筐的番茄往公路上的收购站去,扎着长辫子的老妇人,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看到背着锄头戴着笠帽的老汉,心里想,这些人,说不定也是我的北山亲戚之一。
我没有跟他说我舅舅的名字,临回去,老壮整了不少蔬菜和笋干之类的叫我们带回去,萝卜番茄白菜地瓜,全是临时从地里拔的。
“我自己种的,保证健康又好吃。”秋阳照下来,他热得满头大汗,但依然坚持把我们送到村口,挥着手看我们的车子开出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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