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派建筑和徽派建筑有什么区别？看看这五个特征

婺派建筑的外形，最最抓人眼球的是五花马头墙。

我有幸两度住在有五花马头墙的婺派建筑里。一次是日本鬼子打进东阳的1942年，我母亲挺着大肚子逃到我们故乡皇粮墩村（解放后改洪良村），在一个十一间头三合院的右首“洞头屋”里生下我。这“洞头屋”是我爷爷奶奶的祖屋。“洞头屋”没有上房、厢房一样可以直接照到太阳，冬天较冷。走廊头里有一个小台门，进出甚方便，夏天较凉快，是大家喜欢打坐之处。但整个三合院较破旧，五花马头墙倒了也没修回去。我很小就跟妈妈回城里住。

另一次是1971年，我们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跟人家对换住房，换到也是十一间头三合院，这次特好，是朝南的上房隔出的左厢房及明间半间房子，有木雕的牛腿、雀替，很漂亮。特别是坐在前廊，可以看到院子左右五花马头墙伸进蓝天，雄赳赳气昂昂的特别好看。高低错落的黑色瓦脊，微微起翅的端部，宛若游龙的轮廓线，有动感。我好几次情不自禁地拿起画笔，把它画了下来。

婺派建筑的马头墙

婺派建筑的五花马头墙，其构造特征，一是左右三级，对称跌落；二是脊端起翘，匠师说，有“鹊尾式”“草龙式”“朝笏式”“空花式”与“坐斗式”等形式，宛若白色骏马昂首长啸，似飞如跃，给人生气勃勃的视觉美感；三是瓦脊之下三层平砖叠涩出三条线脚，盖双坡小青瓦，施甘蔗脊，线脚下面硬抛方部位画墨线锁壳、卷草等图案，因此特别的精致美观。其中上房黛色瓦屋顶酷似乌纱帽两旁的宫花，极为光彩夺目。这一形式，据说隐喻着儒家传人读书做官的奋斗目标与价值取向。

徽派建筑的屏风墙

1985年，我因出席学术会议到了徽州，回来写了一篇散文题为《雨走徽州城》。文中我重点写了徽州古城、古街、古牌坊与古民居。但发现了徽派建筑的屏风墙，也称马头墙。俗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认真地看一下，才可看出徽派建筑屏风墙，一是前方像屏风一样拉长，不对称；二是瓦脊端部不起翘，分“坐斗式”“鹊尾式”不同样貌，前者最常见，用一个小方块收头，地方上称“方斗”，据说有“徽商”人家藏金藏银之意，但像平头百姓，其貌不扬；三是瓦脊檐下无墨画，整片墙面平淡无奇没有什么细部的精致。

婺派建筑马头墙与徽派建筑屏风墙对比，因为两者都是粉墙黛瓦，都是盖小青瓦脊顶，而且脊端多有“坐斗式”“鹊尾式”不同样貌，因此，粗看是很相似的。这是我们金华地区人误以为自己旧时房屋是徽派建筑原因所在，但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渗透，影响，融通之所在。

婺派建筑最常见的“十三间头”专业上叫“基本单元”。由上房三间、左右厢房三间、“洞头屋”各两间，一共13间房间，加一个大院落组合而成，二层，为不多见的住宅建筑一体性大户型，故民间又有“大户人家”的别称。

我两次住过的十一间头三合院，其实是 “十三间头”三合院变化而来的，包括十五间头，乃至九间头，变化在左右厢房多几间与少几间，其上房与“洞头屋”是一个不缺的。这叫做“万变不离其宗”，上房三间、左右对称是宗。

“十三间头”三合院，一般总面阔30米左右，总进深20米以上，占地面积在600平方米左右。这规模相当于现在城市大户型商品住宅四五个面积之和。

婺派建筑大户型与徽派建筑小户型对比

徽派民居三合院却小多了。例如潜口村的方观田、罗小明、苏雪痕住宅，都是三开间带两个小厢房的户型，占地110平方米左右，两层建筑面积200多平方米。稍大户型是三间两弄者，例如当任过桐庐知县的徽州人胡永基，他的住宅占地面积只有170平方米，两层总建筑面积320平方米左右。如此规模跟婺派建筑“十三间头”比较，充其量也只能称中小户型。

补充解释“一体性”三个字，指的是婺派建筑“十三间头”，两层1000平方米房子是完全连成一体的，跟上房、厢房、倒座各自独立的北京四合院不同。北京四合院占地比婺派建筑“十三间头”可能要大，但全是一层房子，因此，一个四合院内总建筑面积仅400平方米左右，远远没有婺派建筑“十三间头”建筑面积多。

然而“一体性”的明清代三合院在我们宁波、温州也有，但它们多是一层的。因为沿海地区台风大而且多，不宜于建二层的。

婺派建筑“十三间头”的大院落，就空间形态而言，由三间上房与两侧各三间厢房及前方一片门墙构成，方方正正，闭合式; 就建筑面积而言，上房明间加两次间总面阔在12米以上，厢房明间加两次间总面阔一般不小于10米，因此院落面积便在120平方米以上，十分开阔，敞亮，很有气势。

婺派建筑“十三间头”的大院落，俗称“门堂”“明堂”，风水中称之“天气”，是整个宅院上接天气、下接地气的“气口”。

婺派建筑大院落

从建筑学角度分析，“十三间头”大院落是人们冬天取暖、夏天乘凉的无顶盖公共活动空间，是晾晒衣物和小量谷物的“大露台”，同时还是消防作业区——失火时在此处可以放置消防器具“水龙”，供数十人参加救援，面积很宽敞，可往多个方向喷水救火，因此显得很实用，很合理，很科学。

徽派民居有围护、无顶盖、闭合式的空间不叫“院落”，他们自己叫“天井”。据说有四水归堂聚财气之涵意。

徽派建筑小天井

徽派建筑的天井，面积小的8米左右宽，2米左右深，仅10多个平方米。例如潜口村方观田、罗小明、苏雪痕住宅；面积大的也只有10米左右宽，4米左右深，30平方米左右，例如胡永基住宅。与婺派建筑比较，因此一大一小特悬殊。

婺派建筑“十三间头”的上房，都有厅堂，而且不少是敞口式做法——即门面不做任何材料的墙体围护。常见如下几种形式：一是仅用上房明间底层做敞口式堂屋者，建筑面积30多平方米，例如东阳卢宅肃雍堂第九进。一是将上房三间的底层全做成敞口厅者，俗称“楼下厅”，建筑面积在100平方米左右，例如东阳怀鲁史家庄花厅。再之是将上房三间两层合一层做成敞口大厅——常见于“十三间头”扩成两进式宅院“廿四间头”者，前一进上房三间多是敞口大厅，建筑面积100多平方米，空间容积700立方米左右，特别宽敞，恢弘，明亮，例如东阳横店的瑞芝堂、瑞霭堂等。

三间敞口大厅与三间敞口楼下厅，其使用功能都是作自家大型祭祀、红白喜事以及议事、迎宾接客的公共场所。作为一间的敞口堂屋者，其使用功能则为祖先牌位置放与像轴悬挂的地方，是家里逢年过节小型祭祀必备场所，当然，也是平时老人喝茶休闲和训教儿孙之处。

婺派建筑三间敞口楼下厅或三间敞口大厅做法，在徽派民居、北京四合院民居以及其他地方民居中则不多见。

婺派建筑大敞厅（左图）与徽派建筑小堂屋（右图）对比

徽派民居中必备的堂屋，多设在三间上房的明间前半间，或明间带两弄的前部分。小的明间前半间只有20多平方米，多则三间带两弄的前半部分仅40平方米左右，总的感觉是较为局促，矮小，设置祖先牌位与迎宾接客包括一家子人用餐等功能合在一起。但徽州楼上厅做法较多，三间连在一起，空间规模也不小，考究者还在楼板上铺地砖，可以防火。

婺派建筑百工精装修，指的是室内外装饰，集木雕、砖雕、石雕、壁画、彩绘、彩画、堆塑、瓦雕、磨砖、墁地、铜艺、铁艺、锡艺、竹编以及匾对、彩灯等几十个工种的精湛技艺于一体，其中尤以木雕与彩灯为登峰造极之作。

作为婺派建筑主要角色的东阳，是闻名海内外的中国四大木雕（东阳木雕、广东潮州木雕、福建龙眼木雕、浙江黄杨木雕）排在首位的“东阳木雕”原产地、大本营。而且东阳还有“百工之乡”的美誉和“泥木工仓库”的称谓。婺派建筑搞装修，特别是木雕，请工匠是特别方便的。

东阳木雕应用于婺派建筑的梁架、门窗、家具方面，其梁架与门窗，以白坯不上油彩成活，所以东阳木雕又称“东阳白木雕”。

婺派建筑“东阳白木雕”

东阳木雕因此真实不二地显现着木头的天然色彩、纹理与质感，真实不二地显现着匠师们一刀一凿精雕细刻的功夫与技巧，与上朱漆、贴金箔的广东潮州木雕不同，与满地雕花又上彩漆的徽派建筑梁架、门窗木雕不同，彼此区别极为明显。但是，选用的木材，画面上山水亭阁、花鸟鱼虫、人物瑞兽之类题材，以及榔头、凿子和圆口刀、三棱刀、平口刀之类雕刻工具，是一样的，而且据传，徽州早期建筑木雕是请东阳工匠去帮他们做的。

徽派建筑木雕

说到砖雕，细致一点才会发现，婺派建筑是泥坯雕——即在泥坯阶段完成雕制，然后进窑焙烧成活；徽派建筑包括苏州园林建筑的砖雕，在烧制后俗称“青金石”的熟砖胚上拓印图样雕刻。婺派建筑的泥坯雕，表面圆润、光洁，有包浆；徽派建筑的熟坯雕，表面素雅、细腻，无光泽。这就是两地砖雕的区别。还有一大区别表现在规模上：婺派建筑是一间或三间整个门面全砖雕，徽派建筑仅仅是大门之上垂花门式或冠冕式的局部性砖雕。

婺派建筑整个门面全砖雕

徽派建筑大门之上垂花门式砖雕

评价彩绘，最精彩的应该是北京的皇宫与四合院民居建筑；说到石雕，江浙最精彩的多出于石雕之乡青田匠人手估计也会被认可；至干瓦雕、墁地、铁艺，在南方好多地方不难见到也是事实；然而，同时还有壁画、彩画、灰塑与磨砖的，除了东阳、义乌、浦江、武义、磐安、永康等县市的婺派建筑, 恐怕不为多见。

婺派建筑水墨淡彩壁画

此外还有在生活中体现着文化档次与品质的铜艺、锡艺、竹编、匾对、彩灯等等不可或缺的空间配套之物，除了东阳、义乌、浦江、武义、永康等地婺派建筑, 特别是按空间确定比例尺度的精美彩灯，恐怕很难找到可匹比者，真的。

辉煌典雅的明代大堂灯

华丽的肃雍堂清代大堂灯

因此我就大胆地这样说：将木雕、砖雕、石雕、瓦雕、壁画、彩画、堆塑、磨砖、墁地、铜艺、铁艺、锡艺、竹编以及匾对、彩灯等几十个不同工种的匠师，请来为同一个大宅院做精装修，估计除了皇宫、相府及为数不多的豪门巨宅，只能在东阳、义乌、浦江、武义、永康等地的婺派建筑中，才能找到真实的存在。

而且十二万分不易的是，几十个工种的装饰，其设计与制作，恰如其分地被控制、被统一、被协调在同一种文化体系的比例、尺度、风格、品质与格调当中。

于是，我们的感叹由衷而发：如果婺文化区的东家没有相当的文化素养，绝对地做不出如此高水平的内外装饰。如果婺文化区的东家没有相当的人格操守，绝对地做不出如此高水平的大宅院建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