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生活智慧，就藏在婺派建筑大宅院里

实践告诉我们，认认真真地走进婺派建筑就会发现，我们金华最值得珍惜的遗存之一，是婺派建筑大宅院。因为这些大宅院，是我们儒家先祖为子孙创造的、最最宜人的生存空间；是立体的生存哲学、立体的中国国学。

婺派建筑在选址定位上，有独到的高明之处。

首先要说，阴阳风水即堪舆学，不是迷信，而是我国古代城乡规划与建筑设计的团体标准、地方规范。在海外有日本、美国、韩国等很多国家的学者在研究，甚至应用。举一例：1912年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规划国际招标，由美国建筑师格里芬夫妇中标，其方案最亮点就是用中轴线坐南朝北朝对金字塔形的都市山来定位。国会建在坡度低缓的国会山上，前有格里芬湖像玉带一样环抱，然后左青龙、右白虎、后玄武齐备。读懂了这此奥妙所在，我一点也不震惊。因为我断定作为建筑师的格里芬，肯定研究过中国的堪舆学，熟知在规划中运用中轴线定位的优长。2004年我率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规划考察团与新南威尔士大学交流，发言中我问起堪培拉规划为什么运用中国堪舆学原理？遗憾的是该校规划系主任石头先生居然耸耸肩说，能不能提悉尼的问题让他回答。事后他们在《澳大利亚皇家建造师协会会刊》封面及内页分别报道了这次交流会实情。

堪培拉城市中轴线遥对都市山

其实，作为婺派建筑第一大智慧，与其他地方传统民居有着相同之处。具体表现在村庄与建筑的风水选址定位，在我们南方，多要寻找依山面水，并有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之地。这几乎是铁定的规则。

很多人误以为坐北朝南才是好风水。但从众多实例可见，金华人不拘泥于坐北朝南，而是认为好风水朝什么方向都行。例如东阳卢宅肃雍堂是朝南偏西30多度。为什么？因为朝正南西晒太阳太毒时间太长。真正的好风水讲坐向不讲朝向。坐向好了，“四灵”俱全，便是藏风聚气处的好风水，好地方。

卢宅肃雍堂中轴线遥对笔架山

跟我国各地传统建筑一样，婺派建筑讲究宅院建筑中轴线布局法则，讲究定位时中轴线要有一个好的朝对。因为朝对是风水定位的依据。例如卢宅肃雍堂，不偏不倚遥对数公里外的笔架山。阴阳家认为: 朝对笔架山，五行属水，水生木，为吉。

然后住房讲究八卦齐全，太极圆满。婺派建筑的宅院都是平面方方正正，不缺棱掉角。因为古人认为“物物皆太极”。一个宅院就是一个小太极，就是一个小宇宙，以完整、圆满为吉。方方正正，八卦就能齐全，就能完整，圆满。八卦齐全，然后有“四灵”护佑，阴阳两仪就均衡。两仪均衡了，一元——太极，必定完整，圆满。太极圆满，不缺任何一卦，便大吉大利。当然这方面智慧，各地传统的三合院、四合院、三合头、四合头、天井式等宅院都具有，不同只是细节性问题。

两仪均衡

八卦齐全

功能完备

有一个门不骑卦的细节不能不写几句。婺派建筑“十三间头”宅院讲究总门、主门、房门等门位不骑卦——即不被两卦交接线穿过。这一点设计难度很大，做到了极不容易。婺派建筑认为，门位骑卦是不吉利的。特别是总门、主门、房门，绝对不能骑卦。

利用地形高差，开渠凿堰把水引进村庄，一劳永逸地以应村民生活生产之需，这方面千百年的实例不少。例如婺城区上堰头村、下伊村等，更有2000年前白沙溪建了36道堰坝。清清的溪水从远处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日夜不停地流进来，不花钱不费力地流进来，流进支渠可以灌溉农田让禾苗得到滋养，流进村庄可以使空气清新、环境添了灵气，流进农家可以洗菜做饭、洒扫庭除。多么美好无比的事啊！这既可佐证前人用水的智慧，亦可佐证前人治水的智慧。

上堰村将莘畈溪水引进村庄

世界水利遗产白沙溪三十六堰分布图

将屋顶雨水通过沿沟汇入落水管，然后通过落水管流到窨沟，再然后通过窨沟贮于走廊之下的水缸，作为消防备用水源，这也是一种智慧。最科学最完美的实例是金东区傅村镇惟善堂，在走廊之下埋了18口水缸——俗称“太平缸”，平时可以取出用于冼涤或者浇花，失火时是消防贮备水源，就近取用，十分方便。1997年，我出差北京时将这一遗存报告古建筑界著名专家罗哲文、谢辰生等人，他们都说不多见，极宝贵。2005年12月9日我将罗、谢等老先生从缙云经磐安请到傅村，他们看了一致认为这个遗存以唯一性、稀缺性及历史价值、科学价值为由，申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他们全力支持。可惜后来一直不见行动。

为什么肃雍堂320多米长中轴线开头有左拐右弯的过渡区？因为堪舆学上“曲之生吉”可免凶煞之气直冲而来。我在长诗《肃雍堂》作如下描述：“额题‘风纪世家’石牌坊、砖雕照壁/没有钟鼓声声/没有旌旗飘飘/不问大夫第建筑的来历/揭开500多年历史扉页/曲尺形甬道的典故左转右拐/小小门楼矗立眼前/上悬着‘捷报’木匾/下铺着鹅卵石的乡土/‘衣冠奕叶范阳第，诗礼千秋涿郡宗’/大门两侧楹联上，写着雅溪卢氏的家族源流。”

再往前是第三进肃雍堂与第四进同乐堂组成的迎宾接客区，再进之是内眷居住区。我写了：“跨进高高门槛，然后走过国光门/肃雍堂豁然辉煌/大院落方方整整恢宏万千/没有莳花植树、假山奇石、小桥流水/麻雀莽撞飞进啁啾几声不敢落脚/而我壮胆从穿堂同寿堂/再过石库门，然后是乐寿堂/然后走进内眷们住的门楼世雍堂、中堂与后堂/一路的厅堂厢房左右对称/雕梁画栋院落走廊/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七律五绝般对仗/哦，明清朝的被忽略了的一部体量庞大的格律诗。”

肃雍堂从明代景泰年间始建到清中期全部告竣，用了二百六七十年，堪称真实不二的可持续发展的佳例，家业代代相传的佳例。

就“十三间头”单体而言，外形设计高低错落，生动活泼；虚实空间，进退尺度，恰到好处；材料质感，对比均衡；黑白色彩，搭配适中，素雅大方；其内涵深邃，手法成熟之极。而在使用功能设计上，又讲究齐全实用，讲究动静皆宜，讲究祖孙三代住得下，分得开，合得拢。真可以说是面面俱到，完美无憾。

肃雍堂称之房屋建筑的百科全书一点也不过，方方面面都蕴含科学的、技术的、文化的、生活的智慧。

说说消防设计。“十三间头”三合院，首先是有合理的防火分区, 即便失火也不会祸及整个宅院，因为“十三间头”分成为三个防火分区，甚至五个防火分区。次之有通畅的“卄”型“╥”型“H”型多种走廊形式作为安全通道，配有六七个出入口, 间距都在25米以内，疏散极为便捷而安全。再之有面积达120多平方米的院落，即消防作业区。可以说，几方面配置极具合理性、科学性与先进性。

再说通风设计。因为走廊通畅, 出入口多, 加之大院落接地应天, 自然通风效果良好。民谣戏曰：“要好野老公,要凉弄堂风”，指的就是“十三间头”大宅院，坐在走廊口夏天是特别凉快的。

关于日照设计。因为大院落有10多米宽, 10多米深, 冬天的日照从早上八点左右可以一直照到下午四点钟左右, 其中一正两厢九个房间直接照到时间长达七八个小时，因此冬天特别暖和。

夏天的忙碌

炎炎夏日我去农村调研，坐在走廊小台门口做手工活、打扑克、搓麻将、写作业、吃饭或结伴侃大山而不用电风扇空调的，有数也数不尽的老爷爷、大妈妈、小伯伯，还有小学生及八姑八姨们，形成了农村一道道色彩亮丽的风情线。寒冬腊月我去农村调研，不用取暖设施而坐在院子里、走廊上的老爷爷、大妈妈、小伯伯，还有小学生及八姑八姨多极了，有的手插进袖筒晒太阳，有的做手工活、打扑克、搓麻将、写作业、吃饭，有的结伴聊天，也构成农村一道道生动活泼的风情线。

冬天的风景

如果说到排水与排涝，也很周全，甚至神奇。大院落内有三边石质明沟，然后由阴沟与院落外的水系相衔接，排放很直接而且特方便。1989年7月23日东阳遭遇特大洪灾，卢宅肃雍堂进水1.72米深, 雨停后不到半小时不用任何设施就全部排干了。

再谈谈土地利用规划。用现代城乡规划专业技术来划分，婺派建筑属于低层高密度建筑体系，土地利用率极高，建筑密度达60-70%，容积率达1.2之多。这样的土地建设开发强度，不但是农耕时代对于用地建房特别谨慎的考虑，在当代城乡居住区规划当中，也堪称极为合理的设计指标。

大家都知道，房屋漏水不但是中国的难题，同时也是世界级难题。但是，东阳卢宅肃雍堂为我们提供了经验，遗憾的是束之高阁，无人知晓。建于明代景泰-成化年间的肃雍堂，其大厅勾联搭屋顶上有一条天沟，用石槽作底座，用锡板做防水材料，五百多年来没有破损，不曾漏水。这在世界房屋防水史上十分罕见。因为锡是“五金”（金、银、铜、铁、锡）之一，常温下不会被空气氧化，而且质地柔软，特别容易加工成各种器皿，因此用作防水卷材特合适，是先人创造发明中的一大智慧。

关于墙体材料。古时金华各县市平原地区建造大宅院，多采用烧制青砖为墙体材料。这并不稀奇，稀奇得可称之智慧的是青砖烧制质量和磨制技术。磨砖的平整度、通角度、均匀度及严丝合缝的砌筑可称之鬼斧神工。然而在各县市的山区，有的用生土夯筑墙体，例如松阳县杨家堂村等；有的用片石、火山石为墙体材料，前者例如东阳东山头村用黄褐色片石为墙体材料，后者如磐安县横路村用黑色玄武岩为墙体材料。笔者称之为一大智慧，因为表现在就地取材，因地制宜上面。

除此之外各地砌筑溪流堤岸、坎头、石阶、栈道乃至小街小巷路面，大多采用天然的鹅卵石、溪滩石。因此显得特别自然、朴实，特别原生态。难道这不是一大智慧吗？

东山头村用片石砌马头墙

管头村用火山石建房

杨家堂村用生土建房子

用“十三间头”作“基本单元”，可以在纵向往后扩为二进院——即两个“十三间头”组合，民间俗称“廿四间头”——其中前一个上房三间合为一个大厅。

将“十三间头”作为“基本单元”，还可以纵向往后扩为三进院、五进院、七进院，甚至九进院(例如东阳卢宅肃雍堂加上后面世雍堂共九进)，成为特大建筑群。而且还可以纵横两个方向扩为大建筑群，例如东阳六石下石塘村的润德堂，横向总面阔70米，总进深50米，整个建筑群占地3500平方米。

从几个大建筑群，通过许多年代的孕育，可以形成聚落。卢宅肃雍堂中轴线上九进院，建了二百六七十年。当有几个大建筑群出现时，村庄就出现了。五百多年前的上海，原是小渔村。所以笔者称婺派建筑十三间头基本单元，是形成村庄的“复合细胞体”。这是真正可持续发展的实例啊，不可多得的智慧所在。看官们到我们传统村落、历史文化名村走走，肯定会为这神来之物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