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婺派建筑，谁人为之设计？

有个问题大家肯定十分关心：谁是如此高雅、如此完美、如此周密、如此科学合理的婺派建筑的设计师？

千把年历史了，茫茫大海，怎么找？史料上有没有记载？

泥工、木工、石工、瓦工、铁匠、雕花匠、篾匠、漆匠、锡匠、铜匠等10多个工种，谁有能力、有水平充任设计师？

古代金华这边建房子，木匠师傅为大，一切尺寸由领头的木匠师傅操纵。所以，业内外称领头的木工师傅为“把作师傅”。工地现场有行话“套照”“付照”，意思就是各工种向“把作师傅”要尺寸，从而形成尺寸的总体把握与分步、分工种的协同配合。

然而“把作师傅”只给尺寸，他不是设计者。

为什么？

因为整个工程用地多少，建多大规模，分几个宅院，计划投多少钱，造到什么档次、什么规格、什么样式等，不是把作师傅说了算。把作师傅只是雇佣者，顶多只能作某方面设计的参与者，充其量只能算施工图设计师，因为具体尺寸和一些大的施工要求从他口里出来。但绝对不是总设计师。

那么谁说了算？谁是总设计师？

国家重点文保单位东阳卢宅肃雍堂，中轴线前后九进，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明清住宅建筑群。谁是设计师？请看《三峰府君行状》记载：

“先君……以旧居湫隘，而享祀乐宾有所未备，别筑室于岘溪之西，去故居不百步而近。前后左陷，凡二千楹。区画経制悉出己衷，而气象规模独出人表者。”

这可说明，卢宅肃雍堂的总设计师是“先君”。不是其他人。

那么“先君”是谁？卢溶。撰文者何人？卢溶的第二个儿子，时任江西省监察御史。

在《行状》中写得很明白了，设计是“区画経制，悉出己衷”的先君卢溶。

卢溶何许人？为什么如此能干？

卢溶（1412-1480），东阳人，字孟涵，号三峰，祖籍山东涿州，三边总制卢睿的弟弟，读书人。卢溶虽然没有做官，但“性颇好增置产业……凡以产来售者，如其所欲，与之不较其直也，以故售者日众，田业日广”。赚了钱，卢溶乐善好施，不但帮穷苦人家，连距家40多里之遥的义乌东江大桥，几次倒塌也由他独资修建。

原国家建设部设计司司长张钦楠，2008年出版了《中国古代建筑师》一书。在书的232~235页，他把卢溶作为“明代民宅设计师”写进去了，说“卢溶是肃雍堂的主人，也是建造的主要负责人”。这位权威人士也把业主作为婺派建筑设计师。

在234页，他还这样写：“这个家族出过贡生52人，例贡36人，乡武中举29人，其中解元2人，殿试进士8人。村中有各种书院等教育建筑近十处，还有铜佛殿、大柿阁、白塔庵、关帝庙等寺庙建筑十六处，各种园林景点二十多处。可见这种聚居形式有利于为朝廷培养和产生官僚后备军。”

张钦楠还注明了资料出自洪铁城《经典卢宅》，中国城市出版社，2004。

两年前，笔者应邀为兰溪市发掘柏社乡水阁村的中厅（景福堂），最后因中厅的“庑殿顶、楼阁式、二层大厅、屋盖结构及平民化雕饰”等革命性成就而为之扼腕称奇。那么奇迹出自何人之手呢？

打开《重建蒋氏宗祠中厅志》可见：“……咸丰辛酉粤匪扰浙浦兰一带，祖继沦陷而我祠也付于一炬……同治丁卯……磋商上下二房神耆重建门楼、寝室、东西两厅两廊、厢庑，亦云劳矣。斯时也，大局告成，规模粗具。然中厅仍付缺如，满目荒芜，增人悼叹……迟至丁巳秋，余与倬章、倬霖合族商酌建造中厅，各族斯文祠长均踊跃焉。于是鸠工庇材择吉兴工，公举倬霖为总理，倬章为督造司账务者；余与玺也，司工匠者；贤国、本德也，司木材者……然，斯时设无倬章、倬霖兄弟二人维持调护其间不至半途中辍，必致功败垂成，厅之落成无时日矣！”

推之得知：任“督造”的倬章，责任是“督”住工匠们的“造”；造多宽、多深、多高，造什么样子，包括雕些什么东西等，都得由“督造”者出思路，拿主意，定方案。因此，笔者断定蒋倬章作为“督造”是中厅重建工程总设计师、技术总监。换言之，中厅的五大革命性特征，多出于蒋倬章之手。

那么蒋倬章何许之人？为什么敢于斗胆“督造”出具有革命性意义的景福堂？

回答：蒋倬章是一位“民国奇人”！

柏社乡党委编的《辛亥革命志士——蒋六山》一书有载：蒋倬章，字鹿珊（谐音六山或乐山），族名理芝，1848年生于水阁村一户书香门第。13岁中秀才，有“神童”之誉。而且十几岁就率队剿匪，见无赖横行，他主动协助官府捕捉，真是比“神童”更神童。又云：蒋倬章生前与康有为等结识，得改良主义思想启迪，于金华创建梅溪试馆，在杭州倡立金衢严处四府同乡会。后与蔡元培、章太炎等往来，又受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思想影响，积极参与救国活动。曾助蔡元培在上海办中国公学，助章太炎在杭州办《经世报》。章、蔡成立中国教育会，倬章在杭筹组浙江教育会，后返兰溪成立劝学所。1904年，蔡元培在上海成立光复会，蒋倬章是五十名基本成员之一。章太炎主持浙江光复会，蒋倬章与陶成章负责活动于上江各地。秋瑾自日本归来主持浙江同盟会，以倬章有群众基础而深为倚重，赋诗相赠，并两次亲赴水阁村与倬章商议起义事宜。

早在1987年前后，我得知南京工学院（现为东南大学）建筑系师生在义乌黄山八面厅实习测绘，发现了该大宅院的设计者是业主的儿子。南工朋友还告诉我说，很多木雕画面都是儿子亲自设计的。当时我为之惊喜。

黄山八面厅是东阳木雕最精彩的代表作之一，200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但至今时隔太久找不到资料了。幸好由义乌市城建档案馆编的《义乌古建筑》（2010年，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中有载: 

“黄山八面厅原名振声堂，位于上溪镇黄山五村，距义乌市中心约25公里。前临凰溪，后靠纱帽尖山的谷地，地势高峻，海拔高度200米。”

“乾隆五十八年(1793)左右，义乌西乡著名的火腿商陈子宷(1730-1793，字伯寅，娶妻楼氏)命其孙陈正道筹划建黄山八面厅，历时三年，于清嘉庆元年(1796)破土动工，清嘉十八年(1813)落成挂匾，中间整整经过了18年，足见此屋的主人为这组建筑的建造费尽了心机，在中国民间建筑史上是很少见的。” 

“陈正道筹划建黄山八面厅”几个字，佐证为总设计师，应该没有问题。

在韦锡龙主编的《卢宅营造技艺》（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出版）一书57页，吴新雷撰写的“第二节  营造流程”上有这样一段文字：“选好地基，先由主人与二木匠师根据财力协商建筑的规模、布局、形式，再由匠师起屋样，主要是侧样图（横剖面图）和地盘图（平面图）。一般多由主人决定建筑的平面形式，如开间、进深，楼梯、灶间位置等，匠师决定木构架的具体形式，如柱数、桁数、步架、水顺等。”

换言之，即真正的设计师是宅院建筑的主人，是业主。笔者认为，匠师一可称之制图员，不是建筑设计师；二可称之结构施工图设计人员，真正的结构设计师是确定尺寸和用材大小长短的“把作师傅”。

吴新雷还在文中写道，东阳传统木作分大木作、二木作、小木作。大木作是上山伐木取料、破料、锯板者；二木作是梁、柱、枋、桁等木构架的制作者；小木作通常是门窗、隔断、楼板、天花及家具的制作安装者。此外还有细木，指的是雕花匠。

因为二木匠师确定房屋的开间、进深、高低等全部尺寸，所以二木匠师的地位是最高的，责任也是最大的。对开间、进深、高低等尺寸起决定性作用的照板、照蔑和丈杆尺量工具，全出自二木匠师之手。小木匠师及其他工种都在二木匠师控制、管理之下工作。规定极为严厉。

东阳市黄田畈镇有个紫薇山村，村人许弘纲25岁中明万历八年进士并授绩溪知县，31岁授刑科给事中，43岁官通政使司右通政，47岁官顺天府府尹，65岁起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两广军务，73岁为南京兵部尚书，75岁获赠太子少保，83岁去世，钦赐祭葬，崇祀名宦乡贤。

许弘纲有两个弟弟，大弟弟宏纪官朝鲜守备，小弟弟宏纶官准加盐运司。

紫薇山有远近闻名的三大建筑群。许宏纲的“尚书第”，五进，在中轴线上。其西70米左右是大弟弟宏纪的“将军第”，中厅额“有恒堂”，五进，前三进已毁；其东70米左右是小弟弟宏纶的“大夫第”，中厅额“开泰堂”，五进，前二进已毁。

尚书第保存完好，现为国家重点文保单位。坐北朝南。第一进门楼五开间，大门两旁设须弥座与抱鼓石；第二进照厅，五开间，明崇祯六年许宏纲八十大寿，皇帝遣使慰问，悬了“天恩存问”竖匾；第三进大厅曰“诒燕堂”，五开间，是迎宾送客和大型祭祀之处；第四进花厅也称“女厅”，专为宴请女宾及娱乐之所，但已毁；第五进三合院，是父亲许文清住的宅院，厅堂匾额曰“培薇堂”。

民间传说，有一天许宏纲父亲许文清抱着哭闹不止的小宏纲从老家东山村到一个去处，小宏纲突然间不哭不闹了，许文清觉得很是奇怪。因为精通风水，他定睛发现前有横贯东西的鸡冠山为朝，后有巍峨的北山为座，东有东田冈，西有柏墩冈，便是守护神左青龙、右白虎；南山北山相距数里，中间“天气”（空间）宽阔，虽然并不平坦，稍加整理便是极为宜居的风水宝地，后名之紫薇山。所以有史以来都传说，这村址和三条轴线大建筑群都是始祖许文清看中的、选定的。

不久，许文清决定从东山迁到紫薇山卜居，培养三个儿子成人做了大官。然后于明万历十六 (1588)年至二十九(1601)年在紫薇山建了三条轴线的大宅院。

在建造三条轴线大宅院的13年中，许宏纲两次辞官回乡。第一次是明万历十八年他35岁任刑科给事中时，第二次是万历二十二年39岁他升少常寺少卿时。为什么？笔者断定有协助父亲谋划建设的可能。万历二十九年，许宏纲46岁升左通政，工程告竣，他报朝廷册封为“益府”。 

因此可以说，父亲许文清是总策划师兼总设计师，许宏纲是副总设计师。现存“尚书第”的诒燕堂和“大夫第”的开泰堂，都是平头梁架装饰，不做东阳时兴的木雕，而是采用北方彩绘，这肯定是许宏纲的设计意图，表现了许氏家族对北方故乡故土及古文化的怀念。

义乌市佛堂镇大文头35号有座吴棋记民居，马头墙、大院落、敞口厅，雕梁画栋的甚是精美，堪称“婺派建筑”代表作。

吴棋记民居总占地1325平方米，其中建筑占地763平方米，建于1939至1945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潘爱娟女士在2018年文汇出版社出版的《行在义乌》一书237~239页介绍: 主人吴茂棋(1890—1973)年轻时学做生意，后来与人合办“同顺丰”商号，再后来在上海又赚了大钱，因此远近闻名。民国二十八年(1939)在佛堂镇买了几亩地，计划建三进“十八间头”两层大宅院，以体现他一生奋斗中成功迈出的“三大步”。

书上写着，为此他特“延聘东阳大木匠贾汝海为他画屋样”，其间因地基纵深不够改为两进。前一进是“十八间头”四合院，两层，上房三间是敞口的楼下厅，左右厢房各三间，设倒座，井字型走廊；后一进是“十八间头”四合院，左右厢房各三间，两层，上房三间为三层，涵“更上一层楼”“步步高升”“连升三级”之意。后一进院落还凿两口大方池，既贮消防之水，又寓“四方来财”之意。次年屋样画好，初春动工，1942年义乌沦陷，最终只留下后进四合院，前院地基改建为花园。

此例可以说明，主人吴茂棋是建筑方案策划者，东阳大木匠贾汝海是设计参与者兼施工图设计者。

婺城区雅畈镇石楠塘村《永清徐氏宗谱》卷一218~219页有载，对于“七位条明万历己亥创建寝室、享堂、门楼及内左右侧厅”者 “仰追其勋劳于勿替”，作为“报功神主”，与始祖、孝友、节烈们一起上《宗谱》，并供奉于祠。

七位“报功神主”，笔者认为一不是捐钱捐物者，宗谱《建靠本祠劝捐小引》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二不是工匠，他们是“勋劳”于族人“勿替”的裔孙。因此，七位“报功神主”应该是承担工程总策划、总设计而有巨大贡献者。他们分别是: 号北峰公的徐友仪，号东川公的徐良恩，号华南公、有庠生衔的徐文儒，号仰川公的徐滂，号振山公、有太学生仕照磨的徐涛，号静斋公的徐体仁。从名号记载可知，他们都是有身份的读书人，都是有见识、有经验、有作为的人，都是被族人一致公认的、“寝室、享堂、门楼及内左右侧厅”的“创建”者。

该《宗谱》卷之末二58~59页《章一百五十三持盛徐翁传》又载: “粤稽徐姓系出唐参谋军国行军长史公后，奕叶相传，衣冠济美，固夙称望族也……翁讳发，字持盛……自幼从父肆业读书数行，朗朗成诵……及年甫弱冠不幸失怙，斯时母居寡弟尚幼，内外家政备责于一身，翁之遭遇良极艰耳……生平志气激昂，尝以豪俊自负。至此动辄曰吾生不得其时，居不得其地耳。无何甲寅又遇闽变，家业尽废。翁则率四弟，不避艰险，竭志经营本末，交资勤俭佐理而家业复振。至于礼乐传家，诗书世业，固徐氏之家声也。昔若先生以博通经史之才……而翁之才智更异众矣！若夫重建祠寝，所以崇先也；卜其筑室，所以裕后也。迄今观其寝则巍然，览其室则焕然。屏列于前者，高峰之苍郁；环绕于左者，溪水之涟漪。其势雄其制，古洵一时之巨观也！语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兰桂挺秀，弥昌弥炽，又其宜焉。”从中可见业主系出书香门第，即便遭遇艰难，有机会谋划营造居室，仍然不忘“巍然”“焕然”之规模与气势。

1992年，笔者在入编《中国传统民居研讨会论文集》的《儒家传人创造的东阳明清住宅》论文中推出观点：东阳明清住宅——婺派建筑代表作，其创造者都是读书人，而且都是名门望族出身的读书人、官宦人家，都是北方过来的儒家传人。他们因为有高水平的文化，有高水平的艺术修养，有独立的人生观、世界观，所以有能力创造出高雅的、完美的、周密的、科学的生存空间与环境——婺派建筑。

2000年，笔者在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东阳明清住宅》一书，用大量的史料佐证了东阳明清住宅——婺派建筑的创造者，或说业主，或说先祖，都是北方过来的儒家传人，都是官宦人家出身。

换言之，婺派建筑的总设计师多是业主，他们出大思路，确定建筑规模、建筑形式、建筑风格、装修等级、投资额度、开竣工工期等，把作大木匠负责施工图相关内容的设计，包括具体尺寸及细部做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