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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田听雨

2023-12-23 07:34:00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杨荻

01

立冬之后,气温骤低,天色如新寡妇人阴郁的脸。我应约上金华山,去鹿田,住在鹿田水库主坝附近的鹿湖山庄。

很多年前,我经常宿在这个山庄,喝酒,漫谈,听山风赶着夜路,仰望星空,尤其清朗的秋夜,星子繁密、硕大,如仙人遗下的一副水晶磨制的围棋……


鹿田水库 资料图

山庄坐落在白望山北面的岭口,只是金华山的腰部。西面的山壑是双龙溪峡谷,南面的深谷则不知其名。当我沿着双龙溪峡谷的盘山公路绕上来的时候,雨雾愈来愈浓,把森茂的林子变得影影绰绰,使我想起某部悬疑影片。在枝头凝成的水珠,滴答作响,充盈着整座空谷,而且听上去很清苦——像秋叶揉制的老茶的味道,山间民舍深藏若虚。但翻上岭口时,没有了一丝一缕的云雾,被雨水擦洗得青碧的山色格外清明。

海拔1300多米的金华山,是由下而上数叠堆成的。而鹿田,就被天造地设成一方虚旷宽阔之地,用金华本土人、南宋学者王柏的话来说,“衍平皋以如席,分园庐之向背,膏壤布护,广袤数里。”因为有可耕之地,北面山脚聚了一个叫鹿田的村落,村名源自南朝宋;“刘有玉女驯鹿耕山中,常入城市贸易,以物置角间,刻期而归,遂名其地为鹿田。(《金华杂识》)”但是这头善解人意的小鹿却被人猎杀了。清光绪金华县志载:“邑相传宋玉女驯鹿而耕,鹿解入市贸易,官田岭民邀而杀之。女登峰望,不归。因名其山曰白望。”玉女望鹿不归,郁郁成疾,不久而死,乡人怜之,葬之于东麓,据说玉女坟清代尚存。这一凄美的传说,众所周知。我觉得鹿田的雾,总是弥漫着忧伤,其中有玉女郁结的精魂。

02

穿过林间的石阶,我就抵达了坝上。鹿田水库,又叫鹿女湖,建于20世纪70年代,集雨面积只有数平方公里,但水面看上去还是浩阔的。清人郭沂有一句诗:“山田町町护烟霞”,说明库底原是农田,还应该有口山塘。现在南面的三道宽窄不一的谷口都筑了石坝,最高的有近30米。坝子之间的小山丘,已沦为半岛,草木丰茸。今秋少雨,水位浅了下去,不过依旧碧水盈盈,浸着山影。一只白鹭像飞升的道士一样经过湖面。

金华山的山色开始浓艳起来了。乌桕树赤红的叶子零落几半,残剩在枝头的,像寒风中朵朵飘忽的火苗。红火起来的还有盐肤木、鸡爪槭、枫香和榔榆,不过它们的色泽要寡淡一些,而山间的银杏和湖畔的池杉变成了鲜黄。我弯弯绕绕,经过种植着一垄垄碧绿茶树的浑圆山丘的脚下,来到鹿田村旁。山上多云雾,所以产好茶。茶叫婺州举岩茶,属半烘炒绿茶,据说源于汉代,兴于唐宋,盛于明清,但量少得可怜。后蜀明德二年(958)毛文锡所著《茶谱》记:“婺州有举岩茶,斤片方细,所出虽少,味极甘芳,煎如碧乳也。”我没有品过这茶,不能置喙。但明代朱元璋是品尝过的,他曾驻兵鹿田,后将举岩茶列为贡品,“年贡茶芽二十二斤”。当他夺取了天下,坐在南京再次啜饮着这来自青绿山水的问候,回味上来的,应该不仅仅是茶的滋味!


婺州举岩 资料图

茶园下面,长着一排粗大池杉,数棵已经棕红,则像熊熊燃烧的火炬了。在阴霾沉沉的日子,它们给予人视角上的暖意,平抑着山中的凄冷。

昔日萧瑟的鹿田村,已经脱胎换骨,清一色的时尚别墅小院,它已成远近闻名的民宿村。唯一的旧迹,可能是村东的鹿田书院了,当然它的前身是东、西鹿田寺。两宋之交的一位金华名人潘良贵,于绍兴七年(1137)游西鹿田寺,见修篁乔木,断崖离立,石穴玲珑,评为金华山水第一。这是一座庇护过诸多文人清瘦身影的古寺,也留下众多的吟咏,多数抒发访道问仙的方外之思。

眼下,鹿田村送走了夏日避暑人群的喧嚷,迎来了冬日的清寂。全村静悄悄的,唯一的动静来自村东那株两百多年的老枫树。它是这片山地上唯一的老者,庞大的身躯储满萧萧的风声,刚刚泛红的枫叶像急速拍打的手掌,树干密密围裹着另一种常绿藤本灌木:扶芳藤,玉白的果皮咧开,露出豌豆状的粉红色蒴果。

03

我走到翻修过的鹿田书院,却锁着门,于是退回湖岸。这儿偃卧着一些黝黑的巨石,东一块西一堆,边上稀疏地长几棵粗短的栗树或满枝雪白籽粒的乌桕,有的爬着木莲,崖缝的千里光开得一片绚烂,很有些画意。这些零落的山崖是石灰岩溶蚀残余形成的半裸露状石芽,徐霞客在《浙游日记》中写到过一笔。“其东北石累累愈多,大者如狮象,小者如鹿豕,俱蹲伏平莽中,是为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处,岂今复化为石耶?”其实卧羊山在东面数里另一条沟谷,因为金华山遗留着黄大仙叱石成羊的神迹,徐霞客下意识联想到石羊,这情有可原。不过,我更愿意它们是神鹿所化。这不,景区在最靠近湖水的一方岩石上塑了一只金色的鹿儿,它与缓坡上的玉女雕像静静对视,眼神纯净,依然不谙人间险恶。


鹿女湖 资料图

我独坐礁石之上,观望着波平如镜的湖面,神思散漫。当我扭头的片刻,白色的浓雾从南面山口摸上来了,瞬间铺满水面,水天白茫茫的。这与当年王柏所见何其相似:“须臾,云气昏昧,狂风振荡,骤雨飘忽,晦冥隐灭,渊妙屏迹。”

我期待这场雨。事实上,我坐在鹿女湖畔,其实就是想等一阵雨来,倾听一下雨声,但是顷刻之间,雾消雨歇,湖水和山色明朗如初。

我想起另一场著名的山雨。

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正月二十一日,天冷,一场宿雨击打着一帮在金华山中浪游的文人士子的心灵,但这雨也被汉字淋漓尽致地记录了下来:“宿东西鹿田,夜闻风雨声,滃郁浥隘,琤琮澎湃,淅淅浮浮,冷冷廖廖……”寒风夹杂着雨声,在僧庐、竹树和石罅间流窜,使得这雨声忽急忽缓,或轻或重,时远时近,有疏有密,如马蹄驰过,如串珠散落,如嫠妇哭号,它拨动着听雨者的心弦,使之感慨。“畸人孤子,抱膝拥衾,感极生悲,而继之以泣,故其听也独真。”

那时,南宋著名遗民、诗人谢翱追随的文天祥早已在大都就义,他窜伏草莽,萍踪浪迹,后客寓于浦江。妻离子散,前途莫测,其心境肯定无比悲凉,所以,一场山雨,就轻易地使他直面人生的处境和身世的飘零,使他中夜彷徨,使他黯然神伤。

除了这篇《鹿田听雨记》,谢翱还写有诗歌《听雨》,直至多年以后,他还有诗歌忆及这次旧游:“……唯我愁不眠,起坐蹴君语。谓此定何声,百感生离绪。”同行的浦江诗人方凤、叶谨翁也都留下《西鹿田寺听雨》《鹿田寺》等诗篇的。

雨打在芭蕉上、屋瓦上、孤篷上、枯荷上,声韵应该迥然不同吧?不过,听雨,都是借着一场雨水,聆听自己的往事,倾听内心的独白。雨声具有强大的穿透力,一夜雨声多少事,不思量尽到心头。雨声是回忆,是悔悟,是哭诉,也是抚慰,而已逝诗人海子说过: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

04

我穿过一片水杉林,从湖西岸返回,遥望对面缺口,大团白色的云雾又涌上来了。它们像沉默的羊群,被风驱赶着,听到了大仙的召唤,正奔赴村子后面的黄大仙祖宫,但中途分崩离析,风流云散,就如羽化一般。

我回到山庄,推开阳台的门,浓雾已尾随而至,漫过楼房间的空隙,淹没一株日本红枫,流泻进院子。而西面层叠的山峰,也时隐时现。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我的心底,浮现出和唐代诗人钱珝一样的疑问。

05

晚上和一批文人在下面的山村大岭喝好酒,乘车返回山上。盘山公路已寂无车影,昏黄的灯光在朦胧的车窗上滑落,跌入黑色的深渊。金华山仿佛天地之间一块凝重的磐石,胸中藏着多少丘壑,弥散着玄远的、神秘的气息,在它的时空背景里,我们只是一队蚂蚁。


金华山 资料图

深夜的山庄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使我想起某部悬疑影片的场景。

夜十点多,依然略有醉意,我走出房间,向鹿女湖走去,酒液在我胃里随之晃荡,我的大脑则像进了迷雾。远近一片混沌,像远古的夜晚,迷蒙的路灯在黑暗中掏出一个个洞穴。石径旁的木荷、杉树、松树都湿漉漉的,悬着水珠,如噙着泪光。走上大坝,湖水、近山和鹿田村都被深裹于浓黑之中,数米开外不见景物,只有远处的一盏孤灯,像一颗离群的寒星。

我惦记起白天在湖湾看见的那只翠鸟,蓝背,黄腹,长喙,停在一根枯枝上盯着水面。它今夜栖止何处?有没有相伴的另一只鸟?

我又拐上库岸的道路,向东面走去,灯光与雾气在山丘和树林之间虚构出一条隧道,曲折延伸。依然没有人踪,但我留意到了幽微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像蚕食桑叶,像石羊轻悄地走动,又像有人蹲在丛林里暗泣。我像一个梦游者站在树影里谛听良久,想听出雨声的涵义。

我想起宫观里的道人,他们也尚未入眠吧?他们是否留意到今夜的雨雾?是否也在某条幽径上漫步?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和他们的世界只隔着一场迷雾,只要穿越过去,就会抵达澄明的洞天世界。

但是,我的双脚已在退缩,我只能回到俗世红尘,那里有伤痛,也有温暖。

06

翌日清晨,浓雾依然像一只毛色灰白的大猫,蹑手蹑脚出没,远近高低的峰峦,顷刻百变,像一幅动态的水墨。山庄前高直的水杉,有时只露出树冠。

走了双龙洞、冰壶洞,看了金华观,吃过中饭,我与同行的人们离开山庄。车子驶过一个弯道,又扎入雾海里,回望岭口,已失落于茫茫的虚无中。

我知道,过后的很多年,我依然会记得昨夜山中的蒙蒙细雨,记得那喁喁私语的雨声。

我可能把有些东西永久遗落在山上了,但我带着一场仅属于我私人的雨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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