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婺剧何以焕发新生——不拘一格用人才 百花齐放春满园

第30届梅花奖竞演现场  陈少华/摄

人才是戏曲事业发展的第一要素，是戏曲艺术薪火相传、持续发展的根本所在。2020年10月2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给中国戏曲学院师生的回信中指出：“戏曲是中华文化的瑰宝，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

党的十八大以来，在《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关于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意见》等重大利好政策的指引下，在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的支持下，在广大文艺工作者的不断努力下，一批综合素质高、业务能力强的领军人才、戏曲新秀脱颖而出，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青黄不接、人才断档的问题。囿于戏曲艺术人才培养方式、培育周期的特殊性，戏曲人才可持续发展的有效路径依然需要广大文艺工作者不懈去探索。

建团67年来，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简称浙婺）曾面临当时戏曲院团的普遍难题：市场不景气，演员缩减，“创新”受创。幸运的是，在戏曲发展环境和体制处于变革的特殊阶段，浙婺在困境中化危机为转机，探索出专属的人才培育密码，实现“江山代有青年人才出”，重新开创了婺剧发展新局面，频频被社会各界专家、学者点赞。2021年，中国戏剧家协会发文号召全国戏剧界向浙婺学习。

从一年不到30场戏，到如今一年500多场，浙婺已形成以60、70后为中坚，80、90后为骨干，00后优秀苗子组成的三个梯队。全团行当整齐、男女并重、亦文亦武，人才储备令同行羡慕。

【名角引领】发扬“传帮带”光荣传统

《浩气春秋》首演 韩东儒/摄

一个剧种的发展总是寄托在那些有胆识、有勇气、不因循、不自满、敢于适应时代的艺术家身上。

名角对一个剧种的影响可谓巨大又深远，婺剧也不例外。从今年开年就火爆异常的武义下乡演出，到汪明荃、罗家英等香港明星都来现场追戏，再到肯尼亚、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墨西哥、圭亚那等多国演出收获“哇”声一片……都可见一斑。

在传统戏曲行业中，“论资排辈”被视为“行业伦理”，剧团每排一出戏，主角肯定是剧团的台柱子，青年演员只有跑龙套的份。守旧的人才培养模式耽误了大量有能力、有闯劲的青年人才的艺术生命，有些演员到了艺术生命末期才得以担任主角，更有甚者一辈子只能坐冷板凳。浙婺领导班子清醒地看到，事业要发展，人才队伍建设必须摆在第一位。人才队伍建设的首要基础，便是打破“排队队，分果果”的旧观念，让年轻人用实力说话，能者上。

从艺40多年的陈美兰是婺剧从低迷走向辉煌的亲历者。1984年，陈美兰被分配到浙江婺剧团。仅仅在五年后，就摘得第六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并在2007年再度荣获梅花奖。她就像婺剧的一面旗帜，是剧团当之无愧的台柱子。然而，在她38岁舞台生涯最辉煌的时候，选择从台前走到幕后，成立了陈美兰新剧目创作团队，担负起新剧目创排和青年演员培养的重任。

正因为陈美兰的急流勇退，让青年演员有了展示的平台。经她的悉心指导和培育，涌现了一批如“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冠军、第27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杨霞云，第30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榜首、第2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得主楼胜等一大批优秀婺剧青年人才。

少了舞台，遗憾吗？相比婺剧的传承发展，陈美兰认为个人荣誉和得失不算什么。“培养霞云她们演，就是想着怎么让戏更出彩，让观众更爱看。”陈美兰说，“许多老一代婺剧艺术家为我作出了好榜样，比如婺剧老艺术家徐汝英在很年轻时就主动把舞台让给了学生郑兰香，我的老师葛素云又培养了我，她们都在引领我不断发扬婺剧界‘传帮带’的光荣传统。”

婺剧名家朱元昊也是如此，有意识地减少自己的演出机会，把更多的精力花在剧目创排和培养婺剧新人方面，并在婺剧导演奇缺的状况下考虑跨界导演工作。

他说，婺剧是个大家庭，婺剧好了，婺剧人才能好。婺剧需要新生力量，需要前辈演员做好“传帮带”，这样才能保持蓬勃的朝气。

接过“小青”的接力棒，杨霞云先是诧异，后是感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相信这份幸运。跟在老师陈美兰身边久了，她开始懂得其中的道理，也意识到老师传的是戏，也是一份责任。所以走上管理岗位的她，仍坚持每天练功，就怕手里的花枪到了台上不听使唤，辜负了大家。

楼胜也说，浙婺最让他引以为傲的，是这里有宽广的戏台——能给所有努力的人机会，也能面向海内外不断铺展。

现今，杨霞云和楼胜也如老师一般在传承的路上不断前行，成为一大批90后、00后演员的老师。

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王馗所言：“浙婺的代表性在于新中国成立以后几代人稳定的传承谱系，在于全面的婺剧艺术的共同传续，在于婺剧艺术的累代拓展……这种代际稳定传承中更加高精的艺术提高，正是婺剧走出浙江、走向世界的重要保证。”

【英才辈出】不拘一格，量身定制

如果说名角们是台柱子，只有加上四梁八柱巍然挺立，一个框架才能稳稳扎牢，婺剧这座大厦才能越盖越高、傲然风雨，而青年演员就是那四梁八柱。

“百教不如一练，百练不如一演。”以戏带功，以功促戏，浙婺的演员们有个统一的认识——有戏演，何谈辛苦？所以，他们不是在练功，就是在演戏，或是去演戏的路上。

“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人人皆可成才。”培育优秀艺术人才被浙婺党总支书记、院长王晓平视作推进婺剧发展的不二法门。剧团始终保持梯形结构的强大阵容，令同行和专家刮目相看；用人不拘一格，不论工龄、年龄、职称，按演员的自身条件、综合素质，因材施教、量身定制；除让年轻人传承好剧团原有的精品剧目外，还把外省院团的优秀剧目移植过来，把国家级、省级其他剧种名家请进来，传授他们的代表剧目，不断丰富浙婺的剧目库，让想演戏的青年演员人人有戏可演。

陈建旭算是入行较晚的青年演员。初中毕业才开始学婺剧的他，因为对戏曲的热爱，以及有一大批热情的观众而坚持了下来。进团以后，陈建旭的演出机会很多，当然都是从小角色演起。浙婺每年有数百场演出，平均一天要演近两场。“好演员是在舞台上摔打出来的，我就是从舞台中一步步磨砺成长的，用《狸猫换太子》这部戏足以说明。”陈建旭说，他从最初出演戏中的小皇帝赵祯，只有两场戏两段唱，到后来四场戏的八贤王，再到成为贯穿全场的领衔主演陈琳，成长为国家一级演员。“在浙婺，只要你足够努力、优秀，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好角色。”

不以功名排座次，只看实力论短长。每次遇到大型演出、创排新剧目，浙婺都会大胆起用优秀青年演员挑大梁、担纲主演，并根据青年演员的自身特点量身打造剧本、设计唱腔、编排动作，充分展示其业务专长，为所有青年后备力量提供角色创新平台和更多的实践机会。

除了因出身婺剧之家而耳濡目染，陈丽俐对越剧、昆曲、话剧，甚至流行歌曲都信手拈来，算得上是复合型人才。入团不久，她的优势就被挖掘，有了主演《连环计》《白兔记》《红灯记》《钟楼记》四部大戏的机会，还于2016年与朱元昊代表浙婺首登央视春晚，现已是国家一级演员。

“知道消息的时候，我蒙了，没想到陈美兰老师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陈丽俐说，每次遇到类似机会，浙婺的前辈们都不是抢先，而是优先推荐年轻人上台锻炼，让她十分感动。这也是她愿意从一个收入相较更高的剧团转到浙婺的很大原因，“这里的氛围很好，演员们都愿意互相成就”。

32岁的王醒醒是浙婺入团不过两年的新人，却也是入行10年的“老人”。原先在民营婺剧团的她，形容在浙婺的日子用得最多的词就是“幸福”，领导的关怀让她觉得幸福，老师的指导让她觉得幸福，同事愿意陪她练功、排戏，亦让她觉得幸福……王醒醒说，她擅长的武旦最需要整个团队配合，浙婺在这方面凸显优势，“人多更有气势”。让她感动的是，虽然是团队新人，得知她要参加2022“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许多同事纷纷帮忙出主意、调细节。“最后拿到金奖，这都要感谢浙婺团队。”

对此更有感触的，应是90后演员李烜宇。2015年，浙婺在复排经典剧目《红灯记》的过程中，大胆起用进团仅3年的四级演员李烜宇饰演主角李玉和，并安排8位国家一级演员为其配戏，得到行家、观众的一致好评，李烜宇更是勇夺第26届“白玉兰”新人奖榜首。2019年，浙婺带着这一复排的婺剧《红灯记》到北京演出。节目单中，两个四级演员当主角排在前面，十几位国家一二级演员当配角甚至群演排在后面。中国剧协梅花奖艺术团原常务副团长赵承燕说，从未见过这样的节目，带着疑惑看完全剧，不禁连连赞叹浙婺不拘一格用人才。

无独有偶，今年8月，浙婺还专门为李烜宇新编婺剧传统大戏《浩气春秋》，邀请数十位专家举行专题研讨会。

“从这一部戏我们就能看出，浙婺的成功不是偶然。”国家一级编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姜朝皋说，浙婺“有胆略，有实力，有气魄”，在剧目创排、人才培养、院团建设上都有其独到之处，造就了很好的催发婺剧新生力量的土壤，不断出人出戏出效益，值得学习。浙江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吴天行也说，浙婺排这出新戏在于传承，在于培养人才，在于市场选择，更在于尊重观众。

今年9月初，李烜宇在大型戏曲节目《中国须生大会》中成为出场剧目最多、分数全场最高的选手，多位评委在点评中不约而同都提到了浙婺的深谋传承、“后浪”奔涌。

最近，青年人才又有好消息传来——90后优秀演员周宏伟和张莹获评新一批金华市宣传文化系统“五个一批”青年英才。

【新人成长】以戏促功，敬业奋发

陈美兰（中）正在指导青年演员陈丽俐

不以奖杯论英雄，戏台向有本事的人敞开。陈美兰等前辈带的这个头，为浙婺的队伍建设打开了局面，是浙婺出人出戏出效益的法门，也凝聚了团队上下“以戏促功”的敬业精神。团里每年演出超过500场，全团250多名演职人员，只要有真本事，哪怕是刚毕业的见习生都有机会演主角；只要想学戏，哪怕是百忙之中的名角都会见缝插针地教你。

为促使青年演员迅速成长，浙婺以戏带功，在下乡和送戏进校园演出时，用加戏、赠戏的方式，给青年演员提供练手练胆量的舞台，等有了一定经验，再到婺剧院小剧场惠民演出，等比较熟练了，再上大剧院表演。

浙婺很重视技术基础，依托艺术学校的职业教育，强化完整、系统和高强度的基本功训练，遴选优秀苗子加入剧团。浙婺特别注重好苗子培养的前期介入，督促他们勤奋练功，在艺校学生容易退功的寒暑假主动提供实习机会，确保所招收的学员有扎实的基本功。叶路成和李重均就是在这样的实习机会中进入浙婺领导班子视野的。

1998年出生的叶路成入团不到9年，已经参演了20多部戏，有《箬寮风雷》《李渔别传》等3部担纲主演的大戏。

2022“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银奖得主、年仅18岁的优秀青年演员李重均入团一年已在多场城市巡演中担纲主角，饰演的“吕布”令香港观众大为赞叹，追着要合影。今年，他还作为中国代表，已随团访演海外六国。

在浙婺，练功、排练和演出占据了演职员绝大部分时间，几乎没有休息日。只要当天没有演出，青年演员都自觉进练功房锻炼。练功，是“浙婺人”自觉自律意识和生活常态。这也持续让青年演员沉浸在艺术环境里，以高强度的日常训练促使人才加速涌现。

这几天，北京持续低温，2000年出生的闫璐依旧坚持早早起床练功。入团半年多，她已经代表浙婺随团访演了南非、坦桑尼亚，又将参演北京重要演出。“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不能辜负院团领导的信任，更不能让观众失望。”

【配角争艳】“一棵菜”精神贯穿始终

浙婺没有独角戏，越是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越要给予存在感和价值感。

多年采访中，记忆最深刻的当属2021年第30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竞演现场。当晚，楼胜扮演的“周瑜”从两米多的高台一个跟斗翻下来，稳稳落地。口袋里揣着速效救心丸的王晓平，一颗心也落地了。浙婺是一家人，荣辱与共，风雨同担。王晓平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带头做的。

楼胜成为竞演榜首，许多人喜极而泣。其中，就有给“周瑜”当绿叶的陈晓建。“太不容易了，几十位武功演员，翻了那么多跟斗，没有一个掉链子！”

刘福明、刘宁、郭鸿秋等几十位武功演员都说，不论龙套还是主演，每个人都尽己所能做到最好，舞台才能出彩。“演出完成，看到楼胜含泪上台谢幕，我们也很激动，比自己参赛还激动。”而在幕后，乐队、配唱、服装师、化妆师、道具师、灯光师……成功离不开每一位的全力以赴。

王晓平说，这叫“一棵菜”精神，一个好的剧团演职员工从来就有这种密切配合和通力协作精神。“一棵大白菜，有菜根、菜心、菜叶、菜帮等，只有这些不同部分紧紧地抱在一起，才能长成一棵菜。一个好的剧团，从演员到乐师，从主角到配角，也必须拥有这种精神，才能演出一台台好戏。”枝繁叶茂，才能百花争艳。浙婺的演出，不论是参赛，是出国，还是送戏下乡，这一精神都贯穿始终。不管是一级演员还是编外人员，都不会把演出当做任务，而是团结、珍惜的机会。

“天时地利人和”，浙婺的成功，不只在于梅花，还在于背后众多的梅花桩。

比如被爱称为杨霞云“御用马夫”的陶永晶。自2009年、入团第二年成为穆桂英的马夫“张彪”以来，陶永晶一演至今。9月出访非洲时，他还成了饰演“吕布”的00后演员李重均的马夫，可说是“升级为浙婺的御用马夫”。但他从来都是以此为豪，每每听到这样的评价就是一脸骄傲，“御用是最大的肯定”。不挑剔演出机会，这是因为在他看来，配角也能出彩，在浙婺从不用担心缺少舞台与机遇，“领导都会帮你想在前，我只需专注演戏”。比如2017“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团里鼓励他参赛，还积极为他量身定做了折子戏，让他一举拿下金奖。

有保障更有动力。在演艺行业生态环境发生深刻变化的大背景下，年轻人才的培养需要更有力的政策支持保障。近年来，浙婺积极探索建立完善国有文艺院团社会效益评价考核机制，把价值取向、艺术水准、审美情趣、群众口碑等作为评价的主要标准，实行贡献优先、注重公平的收入分配激励机制，让团队台前幕后的青年人才获得感满满，积极奋发的态势更是一骑绝尘。

戏曲繁荣，关键在人。浙婺的“出人才”密码，或许可用中国戏剧家协会发文倡议全国戏剧界向浙婺学习的四点作为总结：

学习他们孜孜矻矻、勤学苦练，用汗水与坚守铸就“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戏剧精神；

学习他们目不旁骛、追求卓越，登上戏曲武戏综合艺术高峰的攀登精神；

学习他们践行“一棵菜”，为院团整体发展甘于奉献、甘当绿叶的团队精神；

学习他们百花竞放，积极扶持培养青年戏剧人才、激扬青春活力的传承精神。

江山代有人才出，不拘一格用人才。一直以来对年轻演员的重视和培养，成就了浙婺人才济济、高手如林的“家底”，造就了五朵“梅花”竞放的盛景。

未来，我们期待着，婺剧有更多的“梅花”涌现，越走越高，越走越远……

（除署名外，由浙婺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