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03 09:15:13
来源: 金华传媒记者

《狗神》上映,吕克·贝松来中国路演。中国观众对他早期电影的熟悉程度令其纳闷——然而这些电影并没有在中国上映过啊。
看到这则消息我笑了,想起21世纪初满大街的碟片店。我们正是在碟片店里遇见了吕克·贝松,遇见了基耶斯洛夫斯基,遇见了一生所爱侯孝贤。

吕克·贝松电影《碧海蓝天》剧照
21世纪初的八一南街有一家碟片店,老板长着一张诚实的脸,特别像我一个朋友。碟片店的隔壁的隔壁,是小小的席殊书屋。碟片店里淘完碟,拎着一塑料袋的电影大师去书店,是我的周末保留节目。
一天推进席殊书屋的门,看见一个道士倚在书架上看书,安安静静的。我的脑袋里闪现一个画面:读大学时一次在南山路,中国美院旁的小店里,一个和尚站在门口喝雪碧。街上车水马龙,和尚气定神闲,小口小口喝着雪碧。
“山上的朋友”出现在尘世中,不免勾起好奇心。我上前搭讪,问这位道友在看什么书。《三生石上旧精魂》,至今记得这本书的名字,聊什么却忘了。道长姓施,金华山中修行。

后来与施道长在各个场合多次遇见。听他聊起当年在华山修行,聊起徐皓峰小说《道士下山》的道士原型胡海牙,曾是赤松宫住持,聊起比尔·波顿的《空谷幽兰》,这本终南山隐士寻访录,曾经引发了一场当代青年终南山隐居热潮。都说这一届的年轻人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却不知,上一届的年轻人争相去当终南隐士,硬生生把山上的房租从四百炒到了两万。
一代人终将老去,却总有人正年轻地折腾着。
曾经年轻的我们,也爱上北山折腾。不是修行,而是驴行。那还是BBS年代,人们在论坛上发个驴行帖,有兴趣的就一起出发了,爬最深的山,走最野的路。杀杀人,跳跳舞。当然不是真的杀人,而是一款曾经风靡的“杀人”游戏,类似于现在年轻人玩的“狼人杀”。
北山有大雪,能饮一杯无?长得像碟片店老板的朋友,在一个大雪天带我们去武平殿。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雪夜秉烛痛饮,把借宿主人家的酒缸都喝得见了底。第二天一早,一群人在一间老房子前蹲成一排吃早饭,并合影留念。
那似乎是个波西米亚时代。山上没有网红民宿,露营是真正的露营,没有天幕没有氛围灯没有小白帐篷。驴行也是真正的驴行,如果给20年前的驴友画一幅肖像,他必然身穿色彩鲜艳的冲锋衣,脚蹬登山鞋,背一个50升以上的大包,内有帐篷、睡袋、防潮垫、个人生活用品和补给。脑门上还要戴一盏头灯,看起来像个矿工。有的身上挂满叮当作响的小东西,哨子、水杯、锅碗瓢盆、防水袋等等。如果遇到下雨天,一身泥水从山里重返人间,被当成从“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里跑出来的也并非不可能。

如果给近400年前上北山的一个驴友画一幅肖像,那应该是这样:其行也,从一奴,或一僧,一杖,一袱被。不治装,不裹粮。能忍饥数日,能遇食即饱。能徒步走数百里。凌绝壁,冒丛菁,攀援上下,悬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黄犊。
此驴友正是徐霞客。1636年,他来到金华北山。他在智者寺细细看了陆游的碑记,他从蓁莽中攀援而上直至棋盘石,他在明月清辉北山顶与太虚同游,他还向家住双龙洞口的潘姓老婆婆借了一只浴盆,脱下衣裳放入盆中,赤身裸体推盆入洞……
379年后,我们重走了一遍霞客路。我走的那段,是北山的另一面,探了探徐霞客探过的洞窗洞、白云洞、紫霞洞。白云洞内壁有各种形态的钟乳石,一处处小景甚好看。洞里听见水声滴滴答答,用电筒探照,顺着水声而下,是一处还在形成中的钟乳石,水流的形状凝固在岩石上。
据说钟乳石100年才长1厘米。离徐霞客到此一游已过去379年,而我所见的钟乳石,与徐霞客目光停留之时相比,也不过增长了不到4厘米。让人慨叹,这379年,不过是天地的一次呼吸。

黄泽振/摄
那次重走,印象深刻的还有九龙村旁的废弃矿山,如月球般荒凉,令人心生惧意。那时我并不知道几年后,它会成为人们眼中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并被冠以“小冰岛”的称呼,吸引着一拨又一拨的年轻人。
世事难料,白云苍狗。徐霞客当年探访讲堂洞后,看见“岭下坞中,居民以烧石为业”,随手写了一句。在他心中,讲堂洞是在探过的金华八洞中位居第三的,哪里会想到三四百年后,讲堂洞已经寻者寥寥。谁人还识刘孝标?倒是烧石的山,成了现代人眼中的独特风景。
果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玩法。

我不是探幽寻古派,也是一个难以产生博大历史情怀的人。对我而言,旅行更多是一种体验,一种感知。因而与北山有关的记忆似乎总是片段式的。雪天一场夜饮,钟乳石在黑暗中默默生长,废弃矿山如一个巨梦,又或者,金兰古道上一株桃花灼灼开在春天里。
还有一次,一个正在研究岩画的朋友说要带我上北山,去看棋盘石。他说棋盘石上真的画有一副棋盘,于是我们就去了。棋盘石上的棋盘,应该是朋友痴迷研究后出现的误判,不过,我在这里遇见了生命中的完美片刻。
棋盘石上有一座小庙。正是徐霞客见过的那一座,供奉的是北山大仙徐公。有个守庙人,孤身待在这空空荡荡的山中。和他闲聊几句,看起了风景。是一个晴朗冬日,山谷空旷,阳光遍洒一草一木。一朵小小的云飘过尖峰山。
那一刻,只觉心无挂碍,万物澄明。那一刻,是“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是“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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