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17 07: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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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 荻
诵读:姜 维
在我们乡村,锅灶称作“三眼镬灶”,三口铁锅由小到大排列,靠墙最大的锅用于煮饲料、炊馒头,中锅用于煮饭,小锅则炒菜。后面的灶膛口字型,也大小不一。地上摆着矮脚长凳,搁着吹火竹筒、火钳,身后堆着柴火,人坐着烧火。烟道接近楼板时拐弯与墙洞连通,炊烟就从墙洞袅袅散出。

锅灶是农家生活的心脏,日复一日,人们围绕着灶台忙碌,它源源不断为乡人提供能量。灶台火热,表明家景旺盛,倘若灶台冷清,就没有多少过日子的气息了。那些独门独户的光棍和孤寡老者,墙孔里很少冒出烟来,推开他们虚掩的木门揭开沉重的锅盖,大多焖着一锅红薯、土豆或者冷稀饭,主人的光景,是可想而知了。
锅中粗陋的食物喂养着人们的胃,而我们又要不断地喂着灶膛,寻找食物和柴火是生命奏鸣曲永恒的旋律。

瓜洲村两旁是连绵的山岗,似乎烧柴不成问题,但不是的,山腰以下都被垦出种杂粮,红薯,马铃薯,玉米,上面的山林,是封禁的,平时不得砍伐,只有柴草长到足够茂盛时才分柴。分柴由村里划好山界,抓阄分到生产队,队里再如法炮制分到小组,再由组到户。砍柴也有期限,一般三天,时间一到,山就封回去了,村上敲锣晓谕,再上山就以偷论处。
砍柴那天,村人倾巢出动,此前他们就将钩刀磨得锋快,山上人声鼎沸,山鸣谷应,野猪、狼、獾和雉鸡等野物退避三舍。午饭过后,山野挑柴的人络绎不绝,空气里弥散着植物的清气。

瓜洲村有一块飞地,叫杂李,在上游朱溪港的南面山谷,近十里的脚程,靠着溪头村,我疑心是祖上觉得那里山形佳风水好买来营造坟圹的。七十年代因为溪头村偷伐了十几棵大松树,引起一场械斗。我跟着大人到那里砍过一次柴。砍柴是令人兴奋的事,况且那么远,仿佛是村人一次集体远足。乔木是不能砍的,只能砍伐柞子树、青冈栎、黄檀、杜鹃等灌木,这些结实坚硬的杂木叫硬柴,火力足,耐烧,但砍起来也费劲。我一般是爬到松树上剁松枝,松树木质酥脆,大人上树易折断,小孩就派上了用场。
高山上斫柴总能遇到新奇的事物,比如树杈上的一窝鸟蛋,我们将它磕破吞食。更多的是各种新鲜的野果,有野生猕猴桃、红山楂、乌饭、山乌珠,还有一种常见的叫山乌辣茄,枝叶蔓生,成片匍匐于矮草丛中或潮润岩壁,学名叫地菍,农历四五月间开紫红色小花,结圆磉子形小果;七八月间果实成熟,色紫如茄,味道多汁甘涩,有股中药气。仙居山歌会唱到它:
“山茄乌乌立山头,乌云乌乌天上天,乌岩乌乌水中边,乌炭乌乌街坊卖,青丝乌乌妹身边。”

远山斫柴,朝出暮归,人们用豆腐袋带上麦饼等干粮,渴了就捧口山泉喝。青柴成片砍倒后要用坚韧的藤条或麻绳捆缚起来,再用柴杠串起挑下山,这才是桩苦力活。我家劳力短缺,只有延请住在山上的远亲帮忙,好饭好菜招待,好言好语谢慰。我挑不了柴,扛一小捆在肩上,跌跌撞撞地走,还摔下地坎。看看身强力壮的好汉,健步如飞,沉重的柴担一颠一颠的,如同跳舞。
斫柴的日子,人人疲惫不堪,但内心是欢畅的,锅灶不会冷了。
村里分来的柴,只是杯水车薪,况且好柴还要留着过年时备用——那时炊馒头蒸年糕捣麻糍需要消耗大量柴火,平常人们灶孔里烧的往往是黄豆秸、麦秆、玉米棵,甚至稻草。稻草能有多少火力呢?往往一顿饭都煮不熟,向邻居借柴是常有的事,而山上的亲戚挑一担硬柴来,又是何等深厚的情分。

1972年父亲在等待了十年后终于分配工作,到四五十公里远的朱溪山区岭梅公社教书,只有周末骑车回村。他在山里一呆八年,我是家中长子,砍柴的事理当由我分担。
每天放学,我提把钩刀(它的头部是弯曲的),搭根麻绳(一头有树杈做的扎勾),去村旁的山坞斫柴。说是斫柴,其实掠点地磡或崖坡上的茅草。选中一片茅草深密的地方,像剃头一样将它砍得干干净净,再用麻绳将柴草勒成一捆背回来。茅草湿重,可以晾几日再背,但运气不好就被人偷走。

砍柴会遇到蛇,有长达两米的,蛇鳞乌黑闪亮,游过时丛草披靡,吓得人灵魂出窍,所以先要打草惊蛇。
有一次,我在坟墩旁遇到一丛小灌木,格外欣喜,一不小心砍在石头上,钩刀弹跳而起再落在左手中指上,砍出深深的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我赶紧死死捏着手指往家里跑。这刀伤伴随我很多年,后来竟消隐了。
我十三岁时一心想到远山斫柴,斫那种硬柴,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肯定,况且我同台门的小伙伴正邦老鼓动我去。他性情朴厚,长得敦实,颇有蛮力,虽然同年,待我犹如弟弟。母亲经不住我的央求,终于答应了。她两点钟就起来烧米饭,又烙了一张麦饼让我当午饭。
三点多钟,我扛着借来的柴杠、短柱,腰系柴刀和正邦出门了。走出村巷,发现月亮将人间照得明白如昼,四野静悄悄的,有如坟场,原来乡村的另一面是如此寂寞。走过田野,趟过溪水,就沿着山麓往朱溪港上游而去。过了一间路廊、一个村庄,走到石壁村外烈女潭边的桐山,爬上一座山岗,天已蒙蒙亮。这里有片山域是向砍柴人开放的,但不能越界,越界即偷,看山人发现会没收柴刀等工具,甚至人也要被扣住。坡岗虽然长着灌木,但经不住人们一遍遍砍伐,还是茅草和铁芒萁等浮柴居多,我学正邦的样子窜过界去砍几根枝条回来。

红日升起,照耀山野一片清新壮丽,脚下的朱溪港弯曲盘绕,青黛如带。此时,发现山岗那边还有其他村子的小后生在砍柴,他们休憩时立在山岩上扯起嗓子唱山歌:
“哎……桐子开花像酒蛊,栀子开花像毛蚣,杜鹃开花满山红,杆漆开花白蒙蒙,女人开花月月红。”
女人开花为什么会月月红呢?我想不明白,然后听到他们一阵阵浪笑。
柴砍足后接下来一个重要环节是捆柴,捆不牢中途会散掉。正邦力气大帮我捆,树枝裹在茅草里面,用麻绳死力勒紧扣好,随后用尖头的木杠戳进其中一捆,竖起来借助重力插入另外一捆,慢慢抬起,站稳。挑柴下山大有学问,要掌握担子的平衡,否则柴捆滑脱;前脚踩稳后再迈另一条腿,踩在石子上容易滑倒,也不要被树根绊倒;此外,柴担不要撞在山崖上,那样人与柴因为反弹会跌落山坡。

气喘吁吁将柴挑到潭边后,是我们的午饭时间,我们尝了彼此的吃食,然后下潭游泳。潭水绿莹莹的,潭底和岸边卧了许多乌龟似的巨石。这个潭县志记载过,明代本地少女顾惜宝不甘倭寇凌辱,和继母阿香跳潭而死。
回家的脚步开始是轻快的,渐渐就变得沉重,柴担像一座小山,压得我柔嫩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身子不由自主弯下来,走一段就得歇一歇。正邦时不时停下帮我挑一段。挑到溪边路廊,母亲出现了,她接过我的担子,我空手跟在后面,内心羞惭。
乘船过渡,到了家里母亲特意称了称,二十六斤。这已是我所能承受的生活负荷的极限。
后来又去十里外的远山斫过几次柴,慢慢的,我能挑四十斤、七十斤……高中后就基本告别了伐薪生涯。
分田到户之后不久,我家分得自留山,就在马勺头岗附近,我却一次也没去斫过柴。父亲将山上的树砍倒扛回来,锯成一段段的木橛,再用利斧劈成柴爿,码成一堵墙。后来全家住到县城,已经烧不了多少柴了,他却乐此不彼,我觉得这是他的一种心理补偿。
十几年前,父亲学村民的样子,将山垦出来种杨梅,成活二十八棵。我去采过一次杨梅,山地很陡,极易摔跤滚下,我劝他别管这些果树了,摔伤了得不偿失。
我吃了几颗杨梅,分开绵密的荆棘灌丛爬到山脊,昔年砍柴少年的身影已融入莽苍山色中。
时已正午,我望望村庄的上空,熟悉的依依墟里烟不见了,苍空一片虚无。
可能,只有往事如烟,只有山风呼啸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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