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情深］心中有树

外公把自家的自留山经营得很好，像把玩金刚菩提子的人一般，他把那片山当成了文玩，用粗粝的手掌去摩挲，用全部精力去呵护。

外公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修理树枝上。他扛着长长的梯子，腰间系着柴刀，哪棵树的枝丫好久没修理了，他就把梯子架上树干，像猴子似的攀援而上。他挥着柴刀，把树枝突突突砍落，再从梯子上下来。等砍下来的树枝经过几天阳光的洗礼，外公就把它们收好，码到门口的场子上。

有一年初冬，表舅在傍晚时分出现在外公家。自然是先吃饭，罢了表舅说：“我家房子已经造了三层，明年春天准备把房顶盖起来，能不能卖我几棵杉树？”外公看着酒杯，仿佛要把酒杯看穿。

表舅轻声叫道：“叔叔……”

“哦，这是大喜事嘛。叔叔一定把自家最好的杉树给你。”外公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朗声说道。

表舅点了点头，如释重负。

第二天东方露出鱼肚白，两人就起来了。外公握着手斧，看着屋后坎头边的那排杉木，说：“先到那里挑几棵吧……”

外公在地头站定，抬头看看这棵，又看看那棵，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叔叔，这几棵树都很好！”

“是很好。”外公点头说，“这里的树留一半吧，完了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别处的树也这么好。”说完，他蹲下来，用柴刀把树根周围的杂物清除，那一刻，让我想起了外公礼佛的样子，那是虔诚、庄重、不舍。

不过几分钟，哗啦一声，巨大、修长的杉树倒了，那块地顿时亮堂了许多。外公长长地舒了口气，直起腰，定定地看着那棵倒下的树。“又有柴烧了。”外公的声调里似乎有些苦涩。

那里的十棵树被砍掉了五棵。外公把所有的树修理好以后，拿了几根树枝把五个白乎乎的树桩盖了起来。“叔，这是你自家的树，不用怕护林员看到呀。”外公轻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用了一个上午时间，外公陪表舅砍好了他所需要的木材。

表舅问外公：“叔，这么多树，多少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红的纸币。外公用严厉的眼神和决绝的动作制止了他。

吃过午饭，表舅走了，临走时说：“这些树先放这儿，等明年春天我来取。过几天我来给树去皮。”

“我会给树去皮的，这些事儿你都不用操心。”

“那怎么行？”

“我说行还怎么不行？”外公问道。

表舅只好作罢。

表舅走后，外公感慨：“一棵树长到这么大起码要十多年，甚至二十几年，可是倒下却是一瞬间的事。”

如今，外公还是经常要到附近的林子里转转，似乎是去问候老朋友。有一天早上，外公端着碗在门口的场子上喝稀饭。他看到屋后那五丛已经发黄了的杉树枝，对外婆说：“那几丛树枝别搬回家了，让它们烂在那儿吧。”

我呆呆地看着那几丛黄得发红的树枝，它们就像早已失效了的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