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03 10:56:35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永康诗人陈星光带我去看滴水岩,同行的还有他收养的一条流浪狗东财、作家王志广。他把车开到洋溪王村,想了想,又在一棵大樟树下调头,说先去看一线天,那地儿一般人不知道。穿过一片田野,车停山麓,他牵着狗领我们沿一条荒径走,像找寻什么隐秘线索的人。路边长着红枫、绿竹、青松,还有齐腰深的茅草。看见一口岩宕,截面从山顶垂到底部,刀削斧劈,盛着雨水,不知深浅。一线天很快到了,原来人们将山拦腰凿出条通路,使它断成两截。路也就一米多宽,一百多米长,并不是完全平直的,走在这头看不到那边的出口,在山头杂乱草木掩盖下,显得神秘,令人想起“暗度陈仓”这个词,甚至以为会突然杀出一队奇兵。两侧的绝壁估计五六米高,不长草木,生着苍白的石衣,像蜿蜒的老城墙。走到半途,吹来的风带股寒意,说话声则有着嗡嗡的回音。走过去,已到了缙云县境,看见几间农舍的影子,在林丛后面。

我们返回山的另一侧,继续向前走几步,发现山林后又露出一处岩宕。他俩司空见惯,不屑一顾,站在路上谈论文学,只有我独自披开杂草,登上一个高点瞭望。底部左右不平,一边干涸,一边蓄着水,它的三个立面,一面呈新鲜的白色,另一面有着黯黑的雨痕,还有一面并不规则,有些山崖突出来,虎视眈眈。永康舟山的岩宕,或叫石宕,是过去的采石场,主要出产条石。有人统计过,在舟山范围内共有大小岩宕88口,我见识过其中一半,有的在山脚,有的在山腰,有的像竖井,有的像废弃宫殿的地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孤零零的,如脚下这口,残山剩水这个词,最适合它们了。我望着这片冷风景,耳畔似乎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噫噫哟哟的号子声,从悠远的地方传来,事实上只有寂静,因为全部关停了,没人了。它们就像大地上显而易见的伤口、遍布世界的各种废墟的一种,散发出荒凉、阴郁、凄冷的气息。主要是荒凉,天老地荒,这种荒凉不仅仅是自然的荒凉,更是人为的荒凉,具有社会属性。很多年前,我就像有些人一样,痴迷岩宕,可以坐上半日面壁,为什么会这样?有人说,是一种心理逃避的方式,有人说因为有怀旧情结或悲剧情结。但是,不得不承认,它们具有独特的美,混合着雄壮与神奇、凄美与悲伤。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就是这样的景象,被它们呈现出来,或者说,这样的荒凉契合我的心境。

我显然在岩宕流连太久了,忽略了星光和志广以及滴水岩,所以我得从孤独和凄冷中遽然抽身,匆匆赶回去。我分开蒿草钻出来,听见他们正谈论到一只鸟。它可能刚才从他们面前掠过,惊吓过他们,也可能子虚乌有,只是王志广正在撰写的长篇小说里的某只鸟。我略过这鸟,和他们走向车子。车子哮喘一样发出动静,孤独地驶向另一道山谷。
另一个山谷由西向东延伸,只有谷口一侧有座虚静的村子。往里走,谷地里的越冬作物渐渐过渡到繁茂的荒草,像岩宕一样,很多田块被废弃了,大自然很快将它收复,遍插茅花悠扬的旗帜。这山谷的形状像一只农民的畚箕,抵达尽头,东面挡着的山梁像被人翻掘过一样,全是土石。在一座石坟旁边弃车步行,星光却找不到上山的路,第一次很快迷途知返,随后带领我们钻进一人高的草莽,却被一块巨大的巉岩截住。抬头看,北面横着的山顶是平的,压着一些黑乎乎的巨崖,其中有处岩穴,岩缝滴水不止,故名滴水岩,至少早在明代,就有人利用石室建悬空寺。“丁卯(1567)秋,余避尘,游永邑圣岩僧舍。雨浃旬不止,山中凉意袭人,泉声盈耳,真世外境也。”出自山那边缙云人卢勋的手笔。在它的南坡,潦潦草草地长着一些灌木和细竹,其间不时露出乌黑的乱石,乔木寥寥可数,盐肤木和乌桕夹在茅草和荆棘之间,这时叶子变得殷红。星光牵着狗,竭力回忆上山的路径,王志广不失时机地说:别上去了,留着下次再上,早点回城喝酒。诗人不为所动,返回机耕路上,又往东走,那条山路却赫然在目,志广只得跟着往上爬。很快山路变成了石径,用长条石砌的,应该就取自山腰的石宕,年深日久,黑苍苍的了,芒萁也长到了路中间。有种手指粗的箭竹,四处蔓延,成百上千的麻雀,结巢其中,此时发出嘁嘁喳喳的喧闹声。

过了两方悬崖夹峙的天门,山路分岔,一条继续上行,一条向西通往崖下。星光手一指,我看见陡崖上的摩崖石刻,是清代书法家、曾任永康县丞的吴廷康篆书的“圣岩寺”“天栈云横”以及一首七律。崖下是一长条状的平地,早年应该建有殿宇,已不翼而飞,空剩萋萋荒草和草丛中一条路。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荒凉,这个貌似生机勃勃的世界的背景,却是荒凉。星光坐在石阶上,略有所思,可能在构思一首与荒凉相关的诗。他说过,每年都要上来一次,在他眼中,滴水岩是永康的世外桃源,而世外桃源是静僻的、荒凉的。他可能知道这个秋天我的内心非常荒凉,所以才带我来他的私人情感领地,一爿荒凉的山崖。还长着几棵树,枫香,栎树,棕榈,还有两棵已经落光了叶子,认不出来,看上去非常荒凉。

草丛里零落着一些物件:房子的石构件、石臼、石香炉、陶缸。有块山岩上露出四个方形的孔,据说是丹灶。我东张西望,发出几声唏嘘,跟着星光拾阶而上。条石砌成的山门,门额上镌三个字,“无源洞”。志广一进门洞,就仰在躺椅上不动了,我要四处看看。洞室朝南,靠近洞壁塑了一排神灵,久无香火供奉,而门边有石级可上。上去是小块平地,从山崖一角凿出一只浑圆的石臼,承接着上部滴落的泉水,就是滴水岩的来历了。不过,眼下岩石枯燥,不再滴水,但石臼里还盛着水,我舀了一勺洗了手。看见边上又有长方形的天然石水缸,水色是浑浊的,也没看到滴水的迹象。返过身,门楼后侧上部有间卧室,摆一张空荡荡的木床。又走到西面尽头,是间灶房,三眼锅灶还顶着铁锅,转出门口,下临深渊,一丛毛竹,郁郁青青。
听星光说,洞窟里没有常驻的僧人或道人了,只有山下一个道人,偶尔上来巡视一下。红尘滚滚,有几人耐得住清寂?三个人退出去,沿天梯往山顶走,突然就看见了毗邻的缙云县壶镇工业区,给人一种海市蜃楼的幻觉。高楼林立,宽阔的柏油马路已毫不迟疑地推进到东面山脚,还有一些推土机、挖掘机正在山岩旁作业,填出一个个平台,看来诗人的桃花源岌岌可危矣。随着土路绕上山顶,是处平岗,生着矮松、小灌丛和茅花,岗北的一大块山体洼陷下去,原来这里的石块被搬空了,徒留一池碧水和漫长如长城似的断面。这是滴水岩泉脉中断的原因。

三个人散开了,各怀心思沉默地走动。我记起星光说过,他曾经和一个美女坐在这儿,看夕阳西坠,夜幕降临,星光浮动。那是个浪漫的黄昏,但眼下呢?天空铺着鳞片似的白云,如一尾巨鱼,黄昏的太阳已收敛了光芒,像一个弥留的病人,正向着白茫茫的茅花丛中沉落。那么茂密而轻盈的绒花,有些已被秋风吹远,像我们对于岁月的回忆,残留梢头的,在一首感伤的唐诗的意境里轻轻摇摆。我想对星光说,每一束白花,其实都隐喻着我们无足轻重的足迹,隐含着我们生离死别的秘密。
想了想,没有说。算了,还是早点回城喝酒去。
更多资讯请关注金彩云
凡注有"金华新闻网"或电头为"金华新闻网"的稿件,均为金华新闻网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金华新闻网",并保留"金华新闻网"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