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征岩头

征岩头的名字蛮有意思，《汤溪县志·佚事卷》有记——

元五都陈岩头，四周平田，本无山岩。时陈姓有姑嫂洗菜涧边。姑堕水忽失所在。乃暗沿溪岩而上，见有屋宇华彩，前列石人石马，数女子出迎，更衣延款。女求归，送出，不觉已在溪岸。而堕水已历三昼夜矣。越数日，女竟死，故名陈岩头。

这是个极具聊斋味的故事，它有聊斋式的场景，“屋宇华彩，前列石人石马”；有聊斋式的情节，“数女子出迎，更衣延款”，“女求归，送出，不觉已在溪岸”，才一顿饭的工夫，但“堕水已历三昼夜矣”！这会让你联想到聊斋式的仙怪，而“越数日，女竟死”的结局，则更加强化了这种仙怪感觉。不过，你原先的猜测是对的：征岩头，果然是陈岩头。

没有岩石而称岩头，笔者对这个得名缘由还是持保留态度。

以地形地貌而论，罗埠洋埠一带，全是平畴良田，至陶家、山下陈一带，才有擂鼓山、霞山（金盘山）、卸甲山、青阳山蜿蜒连绵——山下陈就是以霞山为屏障，左近的越溪蜿蜒而下，流经征岩头取道罗埠而并入衢江。从地理位置看，山下陈在上，征岩头在下。

此外，从汤溪话的发音看，“岩”的发音类似于“wo”，“下”的发音也类似于“wo”——比如著名学者曹志耘所在的岩下村，汤溪人说成“wowo”。在汤溪话中，“岩”和“下”不分。岩头——“wo头”的汤溪话语义是“下头”（下首）。所以，笔者的意思是，“征岩头”，就是“陈”的“下头”（下首）——征岩头坐落在“山下陈”的下首，征（陈）岩头的得名是以山下陈为坐标的——这个就是我的结论。但不知对不对？

顺民桥

征岩头，主要姓氏为朱、祝、陈、潘，兼有胡、章、方、戴、丰、应、李、周、林、邵、宣、陶等20多个姓氏。——20多个姓氏！在古代，除非是商埠或人流聚散之地，哪有这么多姓氏！征岩头，我第一次去时，颇意外，在九石龙西折离开白汤下，一路往西，许多苗木之后，一条越溪环抱着它，过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俨然世外桃源，何来那么多姓氏？——目前以朱姓为主，朱姓始迁祖朱义，“明永乐间（1403）由兰溪荫塘来迁”。再上溯，则是随宋高宗南渡绍兴的大理寺卿朱一勖。村中的流光堂据说是朱姓先祖造的，门头福禄寿喜砖雕精美。而胜德堂更为宏大，该堂坐北朝南，三进两天井，乌砖地面，明亮宽敞，是可祭祀可社戏可议事的祠堂——目前是老年活动室。关于胜德堂，宗谱中有详细记载：后层建于清顺治八年（公元1651），中层建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等到造头层，已是道光八年（1828），一百六十多年过去了！原先的建筑也有倒塌之虞，于是阖族“踊跃输捐，计得千金之数”，干脆重新修造，“鸠匠选材，前后并建楼房，中层特增照壁，狭者以广，浅者以深”，在文末，作者感慨万千，“且以歌斯哭斯聚族于斯者咸知创业之维艰，俾（使）守成者勿至视为易易”！

歌于斯哭于斯聚族于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殊为不易。在胜德堂造好二十多年后，咸丰年间，汤溪被“长毛”（民间对太平军的称呼）占据，当时征岩头出过一个叫朱河的人物，现在村民还会说起他的故事。其人其事县志有记——

朱河，字荣光，咸丰中为县董事，有能名，人称之曰“老荣”。会发贼之乱，老荣受贼伪职，为士论所少。然其周旋贼中，颇能树恩桑梓。贼踞汤后，虽号安民，然他股贼徒，往来过队，奸淫杀掠，民之不安实甚。惟避之陈岩头左近则安居无事，陈岩头老荣所住村也。彼时难民麇集，几成市聚，贼秋毫无犯。

这故事是说，“长毛”来了，征岩头的朱河（人称老荣）为其做事（想来被逼无奈吧，谁叫他出了名的能干呢），被当时士阶层所诟病，但他与“长毛”周旋，对老家有恩——征岩头范围内不被骚扰，于是附近百姓，纷纷涌入征岩头避难。也可能因为这，之后很多难民就滞留在征岩头了——自己原先的村子弄不好十室九空夷为平地了。如此，征岩头有二十多个姓氏，也就可以理解了。

征岩头的土是沙蓬土，且呈黑褐色，在瀫水流域的罗埠洋埠一带，这样的沃土极普遍。——黑褐色的沙蓬土种什么都合适：甘蔗、棉花、稻谷、萝卜、芦笋、白辣椒等。但罗埠一带，讲究一村一品，征岩头就以甘蔗出了名。——连续几届甘蔗节的举办俨然让征岩头成了远近闻名的“甘蔗之乡”。

甘蔗分果蔗和糖蔗，有着不同的色泽，紫红、褐黄、淡绿、青白。大致来说，沿330国道的甘蔗摊点，过往车辆经常会捎带一两捆的，是果蔗，松脆甘甜，适于口嚼；而硬得几乎咬不动的，叫糖梗——专用于榨糖。榨糖流程沿袭古法，无非是榨汁熬制、倒模切割。然后利用这古法纯正100%的甘蔗红糖继续深加工：冻米糖、芝麻糖、玉米糖、红糖麻花、红糖酥饼等。这类产品及工艺，我们在义乌佛堂、兰溪汇潭也能看到。

有意思的是甘蔗酒——它在我国历史悠久。西晋（公元266-316年）张载诗：“江南都蔗，酿液澧沛。”“酿液”即为甘蔗酒。宋人王灼在《糖霜谱》也有记：“古者惟饮蔗浆，其后煎为蔗饧，又曝为石蜜。唐初以蔗为酒……”总之，甘蔗酒古已有之，至于怎么做，《糖霜谱》语焉不详。最近，我国很多地方都在重新发掘甘蔗酒。——经过短短几十年的淡忘，很多人都将这项技术遗失了。

一般而言，甘蔗酒的工艺是这样的：先把甘蔗破碎，放入窖池，并加入独特的酒曲，进行发酵，发酵时间最长可达4年，然后蒸馏摘酒。但征岩头人不是这样做的。他们用甘蔗汁做水，和上糯米饭发酵，所得的酒是甘蔗黄酒。新酿甘蔗黄酒，微甜，口感醇厚，有“肉头”；时间久了，则特别香。如果用这种酒拿来蒸馏，则是甘蔗烧酒。陈年甘蔗烧，有回甘，口感独特，天然不上头。还有一种，就是用甘蔗黄酒的酒糟来蒸馏，所得的甘蔗烧也别有风味。

汤溪人过年习惯用两根甘蔗堵门，在春节期间，除了瓜果糕点则喜欢用甘蔗待客。从古到今，喜欢吃甘蔗的人不少，但吃甘蔗名气最大的是顾恺之，顾是晋朝最著名的大画家。他每次吃甘蔗，都是先从甘蔗尾吃起，慢慢才吃到甘蔗头。人问其故，答曰：渐入佳境。

是啊，生活需要一点甜，衷心祝愿尝到甜头的征岩头人，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