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如英：86岁 旷野守约

金彩云客户端2月14日消息 金华日报记者 俞夏冰 文/摄

胡森墓几年前的裂痕已经修理平整，守墓人胡如英的皱纹却陷得更深了。刚刚过去的壬寅虎年是胡如英的本命年，步入新春后他已86岁。他住的三层小楼房背靠九峰山，隶属金华开发区汤溪镇仓里村，但离真正的村庄却很远，门前是一片旷野。在古代，这里应称为“墓庐”，遗世独立。

距住处50米左右，群山掩映着胡如英守着的胡森墓——一座距今400多年的明代古墓。这是金华市级文保点，2019年经过一次修缮。据胡如英家属推算，胡如英是墓主人的第六代后人。

“守好墓是最要紧的事”

胡如英脚程很快，在山路上走，跟在他后面不时得小跑几步。每天他要上山，巡视一遍这座占地约72亩的家族墓，“墓本身就是一个小山包，主要是看看有没有盗洞。”他的小儿子胡益源充当“翻译”。胡如英只讲汤溪话，鲜少离开汤溪镇，这座墓就是他一生的锚点。

他的守墓人角色，在中国古代丧葬习俗中是一份正经而受人尊敬的职业，但随着时代变迁，这个身份逐渐变得罕见，在以往的报道中，胡如英一家已被称为当代的孤例。在他们的叙述中，最大的变化，也许是他们赖以糊口的墓田几经流转，变得不再属于他们，或者说围绕着墓地种田已不再适应当代生活。

一人多高的墓碑上长满青苔，却无杂草，显得很整洁，日渐风化的字还可辨认：皇明诰赠鸿胪正卿安定郡七世祖考亘七十六府君胡公……据考古届的说法，这座墓是标准的昭穆葬法，并排一共有六穴：正中间两穴，左一为胡森生父胡汉，右一为胡汉妻王氏；左二为胡森，右二为胡森妻丰氏，分列正中两穴（胡森父母）左右；左三为胡森早逝的长子胡文炳，右三为文炳妻龚氏，分列左右最外侧。胡如英指着原先墓道、石桌、石凳摆放的位置，现在这些物什都已经不见踪影。“有些村里人家要造房子，想问我要几个墓前的青石板回家当门槛，我一概不给，因此也得罪了一些人。”胡如英说，守好墓是最要紧的事。

“九峰山上很多石刻都出自胡森的手笔。”谈及这位先人，胡益源心怀崇敬，胡森字秀夫，号九峰，晚号太末山人。28岁中了进士，任南京刑部主事，以功官至太常寺少卿，转南京鸿胪寺卿，著有《九峰文集》。小时候父亲曾告诉他这里埋着的是胡家的大人物，要像敬爱自己父亲一样对待他们，如今他也这样告诉小女儿。

最近，从胡如英家往山上新修了一条不窄的水泥路，据仓里村副书记胡泰平介绍，又有一胡氏进士的墓迁回故乡。“这是胡森的孙辈，是乾隆元年丙辰恩科二甲进士，曾任四川夒州府开县令。”胡泰平说，墓主人是胡邦盛，从小被养在龙游的姨妈家，死后也安葬在龙游，原先的墓地应该与胡森墓规模相近，只是年代久远，无人看守，早已湮没在荒野。

“与其说让他流落在外乡，不如回迁到这里，我们替他守着。”胡如英主动带路来到胡邦盛墓前，这个墓紧邻着胡森墓，又多了一个先人墓碑对他来说似乎是种抚慰。

经历屡次盗墓更铸决心如磐

胡如英从5岁开始就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他守墓的使命。那时，他的父亲因战乱上了前线，家中只由母亲操持。当时守墓的是爷爷，而父亲在走前只将守墓的事宜略略交代清楚，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常嘱咐他说守在这里本本分分过日子，有田有地不会饿死。

青年胡如英长得挺拔帅气，但因守墓偏远，婚配一度成为问题，后来隔壁上境村的姑娘刘美琴因家贫嫁到这里，也成为了守墓的一员。她比胡如英小14岁，到这里来苦归苦，但有山又有地，温饱不成问题。

因为远离村庄，胡如英家直到1995年才通电，胡益源至今还保留着点着煤油灯写作业的记忆，他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儿子，上学也要比其他同龄人多跑几里路。“这里至今没有通自来水，全靠自己打井，70多米深的井才能保障日常用水。”胡益源说，尽管诸多不便，他父母也从未想过搬离此处。

守墓生活常伴随着一种警惕。警惕生人，警惕狗叫，警惕夜晚每一个不寻常的响动。几十年来，这里遭盗墓贼“光顾”过好几次。“严重的时候，会在墓顶上发现盗洞。”胡如英说。他家的小狗是去年新养的，守墓需要警醒的看门狗，但几乎每一只狗都养不长，“不是被盗墓的毒死，就是被偷狗贼抓去了。”

几十年来哪怕隔壁村有亲戚朋友结婚，胡如英也是匆匆吃口饭，道个喜马上就回家了。他记得，2015年前后，有一伙外乡人找到正在田间忙碌的他，一边佯装攀谈，一边在墓地上安排人手掘墓，“其实就是声东击西。”胡益源说，当时自己父亲觉得不对劲，赶到墓地现场，发现来那伙人刨的洞跟刨洞用的工具，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

2020年正处新冠疫情期间，胡如英一家又在墓顶发现盗洞，这次他们报了警，警察及考古人员到现场勘探认为盗墓贼并未成功。

说起印象最深刻的那次是2009年，几个外地壮汉到家里把胡如英老两口绑了锁住，方便同伙在山上盗墓作案，幸好有村民在附近听到呼救声赶来查看，才使得盗墓贼闻风而逃。那次在胡森墓主墓上方，发现了作案工具砍刀、锄头等。还有一块墓志被挖了出来，被扔在一边。考古专家鉴定这是墓主的儿子亲自为父亲写的墓志。因为发现得早，没有其他损失。人们又把墓志回填，完好如初。

一次次的被盗经历，更坚定了胡如英在此坚守的决心，在他看来这正是他守在此处的价值所在。“这也是我答应我母亲跟爷爷的事情。”胡如英说，他母亲临走前也依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守好这座墓，多年来他老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也想到自己的祖辈也是这样一代代将使命传递下来，墓的重量在心中又重了几分。

立约兑现的过程也是人生圆满的写照

胡益源在金华市里上班，每个周末他都会带着家人一起回到父母家。“老爹上山去哦。”有的时候他会招呼着父亲一起上山，他帮忙拿割草刀，跟父亲一起去处理墓前的杂草。他虽不是常年生活在墓旁，但对守墓却有着自己的执着。“这是我们胡家的墓，胡家子孙不守，谁守？”在他眼里父亲胡如英是一个淳朴可靠的人，虽然年纪大了，身体却还十分硬朗，不过近几年他也观察到，父亲有时会在墓前抽烟，好像是有心事。

胡如英一共有5个子女，最近的也生活在金华市区，就像每一个人一样，他们有工作，各自成立了家庭，最小的儿子胡益源今年40岁，大儿子做厨师20多年，三个女儿有两个在杭州上班，一个在兰溪工作。5个孩子的生活，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就如他们的祖辈。但是现代这个时代他们也要为子女的上学操心，再要求他们日日夜夜回到深山旷野中守墓，似乎已经不太现实。“有人建议过在山上装个监控摄像头，我们也在考虑。“胡益源坚持认为，墓是一定要守的，而现代也有现代的方法。

而这些对于胡如英而言，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他只管守在这里，86岁的年纪允许他与现代生活适当脱节。扫墓、祭祀，是古已有之的仪式，负责沟通生人亡者的对话往来，有人来扫墓胡如英也会招待，他许下的一生之约，立约兑现的过程也是人生圆满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