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禾①】土味民俗“火出圈” 传承更有仪式感

仲夏时节，漫步汤溪镇下伊村，望着“只此青绿”的万亩良田，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青年考古学家徐峥晨不禁遥想，千年前的田间地头是怎样一幅景象。

2018年3月，徐峥晨协助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下伊青阳山遗址进行考古调查和勘探，他清楚地记得在竹林小道上发现石镞时的惊喜。“经过试掘，在村东南部一座名为三潭山的山坡上发现了遗址，遗址下层是上山文化遗存，后来这个遗址被公布为第19处上山文化遗址，也是金华城区范围内最早的一处遗址。”徐峥晨说，遗址证实了“千年古城下伊”有了新的文化标志。

沿着田埂往老村走，一座稻作文化展馆出现在眼前。玻璃展示柜里，下伊先民的耕作用具，与不远处田间蓬勃生长的鲜活水稻置身同一时空，时差千年“遥相呼应”。“上山文化是世界稻作文化的起源地，也是中国农耕村落文化的源头。我们选择了稻米，就选择了一种文化，我们的生活情感甚至精神世界与稻米的荣枯盛衰纠缠在一起，与之同悲共喜，生生不息。”村支书伊红谦说。

在古人的思想中，若想水稻获得丰收，就得请神保佑。因此，稻作民族就形成了禾神崇拜。宋朝以后，民间的禾神被称作“五谷神”，汤溪一代至今延留着相应节庆，每年都会以设宴招待亲朋好友的形式祭祀“五谷神”和祈祷丰收。其中，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下伊村“保稻节”为最盛，每年六月初一，村里都会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

下伊的“保稻节”历史悠久，据《汤溪县志》记载：“六月初一，或五月廿五日，农民以牲礼祈祷于土谷之神，谓之保稻。”《龙游县志》也有记载：“二十五日：祀田神，谓是日为五谷神生日也。北乡则以六月朔日行之。”村里的博物馆内，至今保存着一套明代锡制仪仗，为保稻节祭祀专用。“保稻节反映的是一种以农为本的生产生活方式，人们以给五谷神庆祝生日的方式，表达期盼丰收、向往丰衣足食幸福生活的美好心愿。”村党支部副书记伊敏林说。

穿长衫、请五谷神、吃保稻饭……这是保稻节第五代传承人伊根粮的儿时印象，“保稻节有‘多一个客人，多一担稻谷’的说法，因此大家尽其所能招待亲朋好友。”2017年，下伊村获批省首届传统古村落，村两委以此为契机，召集年长者座谈。经历过民国期间保稻节祭拜仪式的老人们通过回忆描述，使得下伊村传承已久的保稻节更为完善。

今年7月18日，下伊保稻节开幕，活动现场，祭拜五谷神仪式、品尝稻作饮食、开展稻作文化研讨等活动让市民和游客深度感受“活着的上山文化”的独特魅力。“保稻节是为了赓续‘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农耕文明，是为了更深体会‘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劳作艰辛，也是为了弘扬‘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的精神价值。”望着不远处初具雏形的稻作文明博物馆，伊红谦的眼神里透着坚定。

2000年，当汤溪镇上徐村党支部书记郑如伟成为城隍庙“摆胜”祭祀第二代传承培养人时，朋友们都说：“老郑，你肯定是疯了。”可郑如伟就是铁了心，“因为我喜欢农耕文化中那份传承与坚守。”

每个城市几乎都有一座城隍庙，而汤溪城隍庙被誉为“江南第一庙”，也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中唯一的一座城隍庙建筑，始建于明成化八年（1472年）。“摆胜”作为庙会祭祀中最为隆重的礼仪，始于明，盛于清，一直延续至今，是汤溪老百姓以献供形式感谢城隍庙神巡禾驱瘟，保住丰收。

乾隆时间《汤溪县志》记载 :“每见汤地之民，谋以四月既望日为神诞辰。先罗珍异于庭，至期迎神，周巡四关。主者纠群，沿途设奠。昼则演戏欢呶，夜则峥嵘鳌彩。箫鼓之声腾于郊，逾旬不绝。”从明成化年间开始，农历十二生肖中每逢鼠年、龙年和猴年的农历四月十六，汤溪城隍庙都要举行隆重的“摆胜”活动以示尊崇。由于历史原因，解放后，汤溪城隍庙“摆胜”祭祀活动中断了 65 年，直到20世纪 90 年代，城隍庙重修后，“摆胜”才重现往日风采。

“每到城隍庙要摆胜的时候，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提前准备，凡是农家现有的五谷、飞禽、牲畜、珍宝等供品，都会摆到城隍老爷面前展现。”汤溪城隍庙管理员郑如喜回忆起往年的摆胜场景仍历历在目，“民间艺人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并以精湛的手艺表达祝福和祈愿，酬谢城隍爷，保佑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安居乐业。”

2012 年，非遗保护部门和城隍庙文保所把“摆胜”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挖掘、整理，并将它恢复，重新发挥农耕文化中的御灾捍患、福禄民生作用。2016 年 10 月，城隍庙摆胜项目成功入选第五批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单。

成为传承培养人以来，郑如伟与第一代传承人谢光浚一起，不断挖掘、收集、整理、完善民俗文化，为传承弘扬“摆胜”做出了不少贡献。2017年，郑如伟成了“摆胜”主祭司，对祭祀流程、祭品、祭词等进行了优化，“以前的流程较为繁琐，一套仪式下来要90分钟，经过简化后只需要1个小时，更符合现代人的祭祀习惯。”近两年，郑如伟加入汤溪民俗文化研究会，只要一有时间，他便与当地能人贤士开展汤溪地方文化研究，努力将民俗文化留存下来。

每到清明节，九峰山下的厚大村戏坛祖庙门口和大坟头前，都有一群小伙子来回奔跑。烈日下，满头大汗的他们手握一根根黄瓜状的青团，走到一群提着花篮的姑娘面前，羞涩地将青团投入姑娘的篮中。得到青团最多的姑娘会获得范氏族人编织的柳条圈，如果姑娘对小伙也有兴趣，那么一桩姻缘就结成了。

青团实则村民用米、麦、豆、高粱、粟等五谷磨粉做成的面段，也叫“头杵”。据《汤溪县志》记载，“抢头杵”始于南宋年间，直至清末民初从未间断。2008 年，非遗文化项目挖掘行动开始后，申报人范天行开始寻找厚大“抢头杵”的相关史料并将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自此之后，这项活动才逐渐进入大众的视野。2009年，厚大范氏“抢头杵”活动被列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举行“抢头杵”期间，村里一些老人一边谈笑一边回忆昔日光景，他们还给这次活动取了一个贴切的名字——“爱情交流会”。在古代，男女嫁娶都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抢头杵”则是冲破传统，为男女自由选择提供契机。

“中国传统农耕文化与西方不同，它是一种植根于大农业土壤的文化，它顺应人情、重视常识、讲究中庸之道，体现出一种现世的精神，其核心为‘亲亲、仁民、爱物’。”在村支书范风有看来，“抢头杵”是具有丰富历史内涵和民族融合特征的民间游戏活动，也是传统农耕文化的一个缩影，“世代传承，家族壮大，家风便成了乡俗。”

2014年5月8日，厚大村举行第一届“抢头杵”活动。“活动流程都是根据老一辈的口述整理的，参与的人也不是很多。”96岁老人范盘世还记得每一届活动的场景，“如今舞台越来越美观，参与的人也越来越多。”今年3月5日，厚大村举行了第八届“抢头杵”活动，现场人山人海，车子更是停到了几公里外。

“今年参与的小伙不再局限于范氏族人，给他们提供一个交友平台。”范风有表示，古老的“抢头杵”需要当代的表达，“一年年的活动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民俗文化有了认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