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年前，谢灵运写下对金华山水最深情的告白

春节临近，全国各地的美景、年味吸引广大游客打卡过年。新春去哪儿玩?金华你一定不能错过，这片土地的山水风光、诗情画意，让“山水诗鼻祖”谢灵运都流连忘返，并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有文史专家认为，这大约是金华第一首有记载的诗。

“大约1600年前，谢灵运过东阳溪时，以民歌调子创作《东阳溪中赠答》诗二首，写下一段动人爱情。要是搁现在，谢灵运就凭这首在金华创作的民歌，一定也是一位‘情歌王子’。”东阳市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巍山高级中学教师华柯这样说。

东阳溪中赠答

其一

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

其二

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

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

东阳江上，东白山下，谢灵运乘一叶扁舟，看到可爱的女子在江畔濯洗素足，其皎洁清丽之美，如同天上明月，美丽却遥不可及。一见倾心，多么唯美浪漫的画面！

从此，东阳素足女成了当时很多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就连谢灵运的“忠粉”李白也陶醉于这幅动人的画面里，他在《越女词》之四中，即以“东阳素足女，会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堕，白地断肝肠”的诗句，浓缩再现了这首诗中男女主人公的动人形象，更间接表达了对谢灵运此诗的赞赏。可想而知，这首诗有多有名。

这还不够，李白追星可真是诚心的，他曾经去谢灵运的故地打卡，并写出了“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谢公宿处今安在，绿水荡漾清猿啼”这样的句子。

很多人都知道，谢灵运是“山水诗鼻祖”，却很少有人知道，金华的山山水水也曾留下这位山水诗鼻祖的足迹，令他流连忘返，且留下了流芳百世的不朽诗篇。谢灵运为什么会和金华结缘？这得从他的身世说起。

385年，谢灵运出生在会稽始宁(今绍兴市上虞区)，他的祖父谢玄，就是因淝水之战扬名立万的那一位。谢灵运一出生就赢在起跑线上。作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方最为繁盛的家族之一，谢氏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刘禹锡的著名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就是这两家。王羲之、谢灵运算得上是这两个名门望族的代言人了。

谢灵运从小就是神童，文采过人，史载：“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出身名门，又多才多艺，他对自己要求很高，期待自己也能像祖父那样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白峰关古道上的古亭

可惜，仕途不顺。422年7月，谢灵运被贬出京城，做了永嘉太守。

这是他人生的低谷，却是他与金华的缘分。

赴任这一路，谢灵运坐船沿浦阳江而下，夜渡鱼浦塘，再溯钱塘江西上，经富春渚、七里濑等地，至兰溪，转婺江而抵金华，舍舟陆行，经丽水达青田，再循瓯江而下抵永嘉郡。

谢灵运在永初三年（422）秋赴永嘉郡途中作《夜发石关亭》一诗：

随山逾千里，浮溪将十夕。

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

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

温州市政协委员、文史研究馆馆员，温州市谢灵运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南航认为，诗中的“石关”在洞溪（今兰溪）石观桥一带，《康熙金华府志》《嘉庆兰溪县志》有相关记载。

谢灵运曾在诗作中将出任永嘉太守一职描述为“循禄返穷海”，泛舟婺江的心情，一如后来者李清照感叹：“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永嘉赴任这一路，谢灵运最在乎两个事：一是旅游，二是写诗。游山玩水，诗兴大发，开心得像个孩子。怀才不遇的他开始放飞自我。仕途的困顿使他倍感挫败，故纵情山水，聊以忘忧解愁。

在永嘉，谢灵运只待了一年，当地山水逛了个遍之后就称病辞职了。有人乘风而起，有人一朝归零，没了权力，至少他还有一段快乐的时光。

历朝历代，不少人好奇：谢灵运究竟在金华的什么地方偶遇东阳素足女，从而写下《东阳溪中赠答》诗二首？对此，华柯考证了多年，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答案。“永嘉做官一年之后回老家，谢灵运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经东阳的白峰关古道前往嵊州，这是他从永嘉出发途经金华回家最近的路。”

白峰关古道

根据华柯的推演，古人常沿水路而行，1601年前，谢灵运的回乡轨迹是这样的：从永嘉坐船出发，沿好溪、永康江、东阳江，一直到东阳江的支流白溪，然后下船步行，经白峰关古道进入嵊州，沿嵊州西边的长乐江(古称长江、西溪，剡溪的上源)，再到剡溪，从而回到上虞老家。

“东阳溪就是现今的婺江，《东阳溪中赠答》就是谢灵运坐船在金华境内时看到的风景，具体在哪个点位并不好确定。”

为什么走的是这条线路？华柯说，历史上许多文人墨客往来东阳，走的都是这条路，有的就是循着谢灵运的足迹前来打卡的。比如唐代诗人崔颢，他在题诗八咏楼后，就从东阳沿嵊州西边的长乐江入剡的。他留下著名的诗篇《舟行入剡》：“鸣棹下东阳，回舟入剡乡……谢客文逾盛，林公未可忘。多惭越中好，流恨阅时芳。”谢灵运小名“客儿”,世称谢客。

武元衡《送严绅游兰溪》吟唱：“剡岭边穷海，君游别岭西。”说明严绅是从嵊州西出南山经东阳去兰溪的。贾岛《题长江》诗“若任迁人去，西溪与剡通”中的“长江”，是今长乐江，“西溪”正是从东阳入嵊州的水路。南北朝时郦道元《水经注》提到：“剡县东……江水翼县转注，故有东渡、西渡焉。东南二渡，通临海，并泛单船为浮航。西渡通东阳，并二十五船为桥航。”通东阳（金华）的西渡应该就是这西溪。

在东阳市虎鹿镇溪口村，白溪在这里突然拐了一个弯，与白峰关古道渐行渐远，从地理上判断，在溪口村下船，离古道最近。想必谢灵运也会这么想吧？

白溪

站在溪口村白溪畔，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一位村妇正在溪边劳作，远处的东白山巍峨壮丽，绵延不绝，真是一幅“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的唯美景象。

赴任时的忧愁，返乡时无官一身轻，谢灵运心情愉悦，如若不然，怎么会用到民歌调子写下《东阳溪中赠答》呢，这在他的作品里可不多见，哼着小曲唱着歌，心情美丽欢乐多。

东北方向不远处，便是白峰关古道。此道三国时就有记载,为绍兴至东阳最近的道路。

古道是东西走向，是夹在两座山脉中间的一道岭，名为白峰岭。北边的山是会稽山脉，南边的山则是大盘山脉。

走过这条古道，翻过这道岭，那一头就是会稽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千年以后，走在这条古道上，历史的味道依然扑面而来，旧石板的缝隙间，布满青苔。拾级而上，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走了数百米，遇到一座古凉亭，东西两端拱门上，清晰可见“归云”“伫月”等题刻，是清道光年间题写的。凉亭里有两副楹联：“息一憩便走，行几里再停”“关山常作客，风雨且停骖 ”。凉亭相当于现在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古人在古道上赶路，累了渴了就在这里休息、喝茶。

不远处，一座雄关蔚为壮观，这便是白峰关。谢灵运路过此地时，这座关隘就已存在。三国时期吴国征南大将军许德就曾镇守于此。

这里地势险要，是金绍两地之间的咽喉要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直到明代，白峰关还设有岭寨，据险以防倭寇。

过了白峰关，就是嵊州了，谢灵运的归途，仅剩最后一段水路。一条江，一古道，一雄关，见证了这位山水诗鼻祖踩着谢公屐的回乡足迹。

这段古道的回家路，不过三五里。这段旅程却一下子拉近了这位魏晋诗坛大咖与这片土地的距离。树影婆娑，山风呼啸，仿佛他的笑声穿越了千年，带着几分洒脱、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几分童真，以及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和淡然，一切都定格于这条山间古道。

谢灵运也许想不到，他留下足迹的这条白峰关古道，成为了所谓的“星光大道”“网红打卡地”，文人墨客纷至沓来，大家怀着崇敬之情而来。唐宋时，诗人方干、贯休、陆游、王安石等都曾在此留下足迹。

白峰关

为了表示对偶像的崇拜，李白曾经在梦中前往谢灵运旅居过的天姥山，并留下了“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的名句。

不得不说，谢灵运是有偶像包袱的，当时的人都说他写诗写得好，当官不好好当，皇帝爱才，一度舍不得杀他。恰恰是世人的追捧滋养了他的自恋，于是吹了一个著名的牛皮：“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意思是说，除了曹子建和他，别的都是渣渣。

狂归狂，有才是真有才。谢灵运一生佳作不计其数，代表作《登池上楼》更是传唱至今。千古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被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辛弃疾等著名文学家、诗人反复引用、效仿。在金华本地，哪怕过去了几百年，“永康学派”代表人物陈亮、文学家吴师道都还在模仿谢灵运的诗。

“其实，谢灵运与金华的缘分，不止于此。他的家族中，多人曾在金华当官。”据华柯的研究，谢灵运的堂叔谢该、谢朗，还有他的堂兄弟谢据、谢璟都曾当过东阳太守。

谢灵运的铁哥们王弘之当过乌伤县令，二人志趣相投，都喜好山水，常在一起把酒言欢，赋诗唱和。到了宋代，谢灵运后人其中一支迁居义乌石楼、东阳马墅前，在那繁衍生息。

谢灵运与金华虽交集有限，但其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和文学造诣还是在金华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东阳溪中赠答》，是谢灵运对金华山水最深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