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 | 飞雪连天岁又至

窗外，雪花铺天盖地纷纷扬扬落下，孩子们的眼里再也藏不住喜悦，我喊了一声“下雪了”，就如同掀开了大锅盖一般，教室里瞬间洋溢起欢呼声。对如今的孩子们而言，他们见到雪的几率太低了；于我，雪是故人，在时空阻隔的多年后能再次重逢……

小时候下雪是常见的，可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为了这一天，田野里除了青菜萝卜雪里蕻和油菜还留着，其他的农作物都已紧赶慢赶收获回来了。甘蔗成捆地埋在坑里，外面还盖了一层层厚厚的甘蔗叶，又堆了厚厚的土。番薯有些已磨成渣，在大水缸里两人各拎着一块大纱布的一头上下将其摇晃，洁白细腻的淀粉就从纱布里渐渐渗出，一层层地沉淀在缸底。还有很多番薯吃也吃不完，人们便在屋后的小树林里挖出地洞，把小山一样的番薯倒进去，堆上稻草和泥土，还要扎好几捆稻草，像屋顶一样一层层覆盖在上面。这样，甘蔗和番薯睡在暖暖的温床里了，就不会被雪冻伤了，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的。雪还未至，大地袒露着肚子休憩了，已是一片空旷，只有对面的小庙在那棵破开肚子的大樟树下独门独户地立着。稻秆割走了，留下了一截截的稻茬，告诉我们稻子曾从这里长成。那些稻茬是稻子的痕迹，它们终身没有离开过一步，但却从青涩走向成熟，然后落幕。我的那些乡亲，走时也不会说，大多长眠在对面的小山坡上，好像只是去田野转转。万事已俱备，只等一场雪。

雪下来之前，总是铅云低垂，西北风先过来肆虐。那风呼呼地刮，摇撼着门框，从窗缝里和骨缝里钻，我们的手往往都长出几个红红的冻疮，但并不妨碍我们的快乐。雪子簌簌落下，母亲就在土灶上炒“米胖”，炒好了便可以叫师傅来制作冻米糖。窗外雪子渐渐变成雪花，屋里灶膛内火焰熊熊。我们跑出去看雪，田野变得苍茫辽远，雪花落在哪里都是一帧极美的画面。这时候的我，会静静地看着，“大美不言”，没有人不会震撼于这这肃穆洁白的美中。

雪不管不顾地落下，也不择地而栖。它最适合江南的旧屋窄巷，雪花落在黑色屋脊上更有意趣，那马头墙披上一抹白色，似乎真要奔跑起来了。乌桕树的红叶还留着一两片，洁白的乌桕子一粒粒挂着，没有人摘取下来，雪落其上，颜色鲜明。池塘里的枯荷残梗堆上了雪，田野里的稻草垛也铺了厚的白毯子，等雪越下越大，小路也不见了，田地是一床床的雪被子，山峦上都有积雪的反光，屋檐下挂着一条条利剑一样长短不一的冰凌。

我始终记得这样一个场景，也许是真实发生过的，也许是某次梦中的情境，生活如梦似幻，谁又说得清呢？沿着扶梯踩上咯吱咯吱的旧楼板，在阁楼上一床一窗，有一盏微黄光晕的小灯。拥着被褥，捧着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闪过的飞雪，四周是静谧的，惟有这样一个冬日可安放躁动的灵魂。屋外飞雪连天，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们不必再东奔西跑急着赶路。谁不想有这样一间小阁楼呢？无人打扰，可供休憩，一两片雪花落入窗棂，它们是悄然的造访者。在这样的雪夜，最适合独酌与怀想。“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朋友可以不必亲自造访，但还需入梦境来。雪下得那样轻，仿佛是耳边的絮语，若有人陪你拥衾而坐，陪你去户外看雪，足以填补旷野中的寂寥。

林中的雪景与田野又是不同的，如果是竹子，一路上便可听到竹节折断声，在南山郡便能于大雪中“时闻折竹声”，这大抵是“爆竹”的由来吧？那年，沿山道而下，路遇一挑担的僧侣上山而来，绑腿僧衣，飘然出尘，与竹林雪景竟十分契合。我们退让一边，又匆匆投入山下羁绊中去。北山的雪一路铺陈，几乎不见竹林，是高高低低的密林。雪堆积得很厚，如果是在“小西湖”边，杉树粗壮笔直，雪飞旋着落入水中，旋即化成水，四周则铺了厚厚的一层白，让人可以沉默相对，浑然物我两忘。

飞雪连天时，年味便浓了。父亲写好对联，我们把旧年贴的已泛白的门联撕下来，又贴上新的祝福。一时间，家家户户门上都有崭新的春联，就如书法展，有的龙飞凤舞，有的笨拙有趣。一路走去，都是吉祥话，“春回大地万物苏，福满人间喜气盈”之类的，光是读着就觉喜庆。财神爷若见了，还不得照拂一二？雪花飞舞，映着红彤彤的门联，雪中踏行，偶有一两株腊梅送出幽香。也有一些人家，父亲带着儿子抬着祭品，往村口的小庙里去上供。

年味便在雪的腌制中越来越醇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