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疑《北山先生为何葬南山》与《婺南龙门倪氏与理学名士“北山四先生”》文中的几个论点

在“北山儒学文化研究会”群里，欣赏到《婺南龙门倪氏与理学名士“北山四先生”》一文（发布于2015年），后来又欣赏到郑剑先生于2016年发布的《北山先生为何葬南山》的文章，这两篇文章描述了何基生平的文化贡献，历史地位和有关四先生的人和事。在翻阅了这两篇文章后，非常敬佩作者对金华人文历史的研究和深厚的文化功底。

千虑或有一失！

何基画像

《北山先生为何葬南山》一文的第六、七段中，郑剑先生或许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分析“北山先生为何葬南山”的；因其作出的“假想和猜测”，与我这位北山先生后裔的认知有较大的差异！

《北山先生为何葬南山》第六、七段写道：

“至于宋儒学大师‘北山王’何基，终身世居北山盘溪，但卒后又为何葬南山乌石屏呢？笔者有疑，村人不解……”

“‘何基终年八十一，门人葬以士礼，不用官仪。’这就是说，卒后的何基之躯是由其生前弟子门生所葬，用的是学士之礼，并非官仪之祀……而何基之初从学先师便是龙门倪氏国子助教倪允才先生，师生之情，岂敢轻睹……即便朝廷赐授食禄三百户，可他仍不受，虽为一世山斗，一代学士称雄，但却是一个家财寡有的清贫布衣……但乡情亲情终未敌过众多门生弟子的盛情和师生情，最后终于是由‘门生葬以士礼’了。这些众多门生弟子和生前故友，他们何忍何基卒后而孤寂于北山岭头呢。由北山迁往南山是明智之举，权宜之策。这也是我的一个假设和猜想，不尽有理。”

我不是学者，但作为北山先生文定公的后裔，查考了有关文定公的文稿资料，并对他的生平、家庭，以及民俗丧礼等传统习俗综合分析如后——

古人对风水极为讲究，风水一般指住宅或坟墓等地貌、地形与地势。

清永康人胡凤丹先生编撰的《何北山先生遗集》，其中有何基的《〈系辞〉发挥序》一文，文中对伏羲继天立极，推卦画自然之象，以及文王之系彖、周公之系爻，其中易之数、象、占，及太极、阴阳之妙皆有论及。《系辞》总结了《易经》之大义，是先秦儒家认识论和方法论的集大成。何基在序文中，既然对《周易·系辞》有如此精诣论述，不可能不识风水墓地。

我国的宗谱记录了先祖的事和物，放在卷首的依次是：谱序、凡例、家规、诰命，然后是关于宗祠记载，传赞、先祖图像、墓图，接下来才是“世系”“世传”，最后才是行状、传记、寿序、诗词和跋等文集。其墓图描绘于首卷的先祖图像之后，可见先人对人的归宿非常看重；而且生前对自己的归宿都早有安排，如提前做好棺材、占卜好墓地等行为。比如贵州的产漆之地，旧社会时，就有人在四十多岁就做好棺材，每年都用生漆涂饰一次，有的甚至亲自动手涂抹。

考金华《盘溪何氏宗谱》、东阳《上湖何府宗谱》和义乌《爱溪何氏宗谱》，俱载“唐会昌三年因刘稹之乱，先祖何淳，从山西晋城迁婺之城郭，金华派何氏尊其为世祖”，延至何基为第十四世。上溯七世祖元显公夫妇，八世祖尧，九世祖邂，十世祖瑞礼都分别合葬于金华四十都仙源洞口何息庵；七世祖、八世祖墓地名为“双屏蝴蝶采芙蓉”；九世祖、十世祖墓在仙源洞何息庵椒房亭后，名“龙首山”。何基的曾祖何溟是第十一世，夫妇合葬东阳午塘丫塘之源；何基祖父何松夫妇合葬于金华南山白砂乡麻车坞，父亲何伯慧夫妇合葬于兰溪紫严乡龚塘。据此看来，先祖们生前居住在金华，阴宅却分别选址于金华、东阳、兰溪等地。何基祖父的墓地就选址在南山白砂乡麻车坞。

可见古人选择风水墓地，并非如郑剑先生所说：“这些众多门生弟子和生前故友，他们何忍何基卒后而孤寂于北山岭头呢……由北山迁往南山是明智之举，权宜之策。”而是建立在“天道地道”之上。不会去考虑与“阳宅”之远近。更何况北山先生在学生时，关于“先天图”和“后天图”之见解，震惊了从最高学府“国子监”辞官在乡教学的陈震诚斋老先生。就人生归宿的墓地一事，北山先生绝对不会留给后人或其门生弟子去操心。

《婺南龙门倪氏与理学名士“北山四先生”》第六段：

龙门倪氏族人念其情谊，还不惜捐资为其在石门村营建了“北山何文定公祠堂”，并专门在倪氏家乘外谱中慎重地为其作了附录，名曰“北山何文定公祠堂记”。

作者误将官方所建的“祠堂”，臆测为是倪氏族人不惜捐资所营建。

查阅文献得知，《北山先生祠堂记》有两篇，其一是清乾隆六年（1741），金华知县程煜撰写的《北山何文定公祠堂记》。另一篇是明正德乙亥年（1515），金华知府刘茝撰写的《何文定公祠堂记》。

金华知府刘茝在《祠堂记》中，全文记载了亲自处理破坏北山先生坟墓的事件，并明确墓地的修复及后续的维护、祭祀等规定。目的是尊崇北山先生、弘扬儒学文化。这两篇《祠堂记》都是官方文章，《康熙金华府志》《道光金华县志·祠祀类》中皆有记载。

《何文定公祠堂记》最后一段：“正德甲戌（1514）春正月，知府事刘茝、同知张齐，通判赵天定，推官姜山甫，率诸生：叶援、陈奇、项复通、冯纪等展修祀事……绳其豪于法，还其碑於砆，正田於籍，归其佃甲於邻壤，伐巨石以封墓，而缭之以垣墙，竖享堂四楹，旁建连甍以处佃丁。 规制粗备，庶几有司崇儒重道、砺世磨俗之万一，而先生之存亡，固不系乎是也。因定墓夫一名，每年追其值于黉序，轮遣教职以清明日，依俗祭其墓，王、金、许亦如之。”

刘茝知府文中的“竖享堂四楹”，并规定“每年追其值于黉序，轮遣教职以清明日，依俗祭其墓”，明显是官方所为，与龙门倪氏无关。

何基原墓地称油塘，因何基曾被宋理宗聘为“崇政殿说书”（给皇上及皇族子孙讲学的老师），所以后世百姓称何基休眠之地为“殿讲山”；殿讲山与倪氏的聚居地邻近，倪公度兄弟三人又是何基的弟子，倪何两家交往深厚，因此倪氏将刘茝知府的《北山先生祠堂记》或程煜撰写的《北山何文定公祠堂记》刊载于宗谱，为的是向倪氏后人宣扬儒家文化，尊重北山先生和保护好北山先生墓地的一篇“官方”文章。也就是说：《祠堂记》被撰编于倪氏宗谱，与南宋时的何基葬南山完全无关。

何基次子何铉的《文定公家传》和王柏的《文定公行状》记载：何基是早产儿，母亲蒋氏只怀他七个月，从小体质较弱以至九岁才上学。《宋史·何基传》《文定公遗集》和《盘溪何氏家谱》等文献俱载：陈震是何基较早的老师。以上诸文均未提及：“何基曾就学于倪允才老先生。”

本人为了弄清何基和龙门倪氏的关系，2021年8月5日，会同“金华何氏协会”会长何根林和“义乌何氏协会”常务会长何兆伟，三人特意跑到南山石门村，查阅了《龙门倪氏宗谱》，在宗谱文集中也没有发现文定公就学倪允才的记录；却看到了一篇倪氏后裔，在明代金华知府刘茝上疏了《请四子从祀孔庙疏》之后，呼吁春秋祭奠文定公的倡议书。这和郑剑先生文中所写“七百多年来，地方乡亲不断有人前往祭扫慕拜”相符。还看到一篇《北山何先生跋故友帖》，和一篇《北山先生基家传》节文，节文中记录有向何基求学的学生名录，如：王柏、倪公晦、汪开之、王子佖、王子儡、蒋君恕与和张润之等。《何北山先生遗集》中有一篇清·卢标书的《何文定弟子》一文，叙述了北山先生主要的弟子有：王柏、张润之、金履祥和倪公晦、倪公度、倪公武三兄弟等。

查阅清黄宗羲、全祖望编撰的《宋元学案·北山四先生学案》，《学案》详细地记载了何基的师承、学友、弟子（含私淑弟子）的关系，也未见何基向石门倪允才先生求学的文字记载。

查《宋史》《何北山先生遗集》《盘溪何氏宗谱》和《龙门倪氏宗谱》，只查到倪氏三兄弟是何基的学生。未见“倪允才曾教授何基”和有关倪氏家族帮忙治丧之记载。

我们在查阅时或有所疏忽遗漏。希望两文的作者能将“何基曾就学倪老”的史料公之于众，来充实何基学生时期的历史。作为文定公后裔，非常感谢！

何基终生谢官不仕，与“伪学逆党”之禁有关。六年的“党禁”沉重地打击了儒家学说及学者。何基在黄榦的授意下，为传承道统、振兴儒学的传播，沉醉于“伊洛之学”的教学与研究。于是，对后世政治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何基赞同吕祖谦内心修为和社会功利应当相结合，处事“躬行以践”。

何基祖上世代为官和躬行以践的理念，属于耕读传家的典范，生活应该足以自力。假如没有一定的经济后盾，怎能符合王柏《文定公行状》所描述的“隐居丘园”研究“伊洛之学”，怎么有能力和倪公度、王柏等出游！

“世代仕宦之家”的祖业、“躬行以践”的楷模，还有两个壮年的儿子和三位青少年孙子的大家庭，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家财寡有的清贫布衣”了呢！即使“清贫”，也无需依赖众门生弟子才能举办丧事。

何基四十四岁那年夫人周氏病故。次子何铉在《文定公家传》中描述：“先生娶周氏……绍定壬辰（1232）九月二十日先卒，葬油塘之兆；至是盖祔焉。”

“至是盖祔焉”，即归附于先故的妻子之墓侧，与周氏同葬一处。

王柏作的《文定公行状》，描述了三十七年前何基妻周氏病逝的情况：“德配周氏，弋阳人，故少傅礼部尚书讳执羔之孙、常州判官珵之女；先生姑所生。甚爱之，严于得配……得一意于问学，无阃内之累。归一十年而病，又七年而卒，实绍定壬辰（1232）九月二十日也，先葬于金华县循理乡油塘之原……”《行状》还阐述了何基逝世后的概况：“终于咸淳戊辰（1268）十有二月乙未，卜以明年十有二月朔，葬合夫人之兆。”文定公卒后，据卜：殡葬仪式定于次年十二月朔（初一），倚葬于三十七年前离世的周氏夫人之墓旁。《文定公圹记》：“一朝微痎遽致大故，咸淳戊辰十有二月己未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一。”

《文定公圹记》还载：“娶周氏，弋阳人，少傅礼部尚书执羔之曾孙女，先君三十有七年卒。” 可见，何基在逝世前的三十七年，即在夫人周氏病逝时已安排好南山“油塘之兆”为归宿之地了。《宗谱》载：墓地在循理乡油塘之原。

据上分析可知，墓葬南山油塘之兆，并非众门生弟子、生前故友的“明智之举，权宜之策”；而是三十七年前，北山先生既定的归宿之地。

传统习俗：父母服丧期间，孝子沉浸在悲痛之中，除谢客外一切丧务礼仪都听从族亲长辈的指导与安排。一般都是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总理”丧务。

据《盘溪何氏宗谱》载：端平二年乙未（1235）冬，“王柏执弟子礼”前来就学；时年文定公四十七岁。宝祐二年（1254），王柏引他的学生金履祥来就学；何基时年六十六岁。何铉·《文定公家传》：“此前，母亲蒋夫人从子（侄子）蒋君恕与潢盘张君润之（张伯诚）已先登门。”

北山先生病逝当年，长子何钦五十岁，次子何铉四十七岁，长孙何宗瑜廿四岁；学生中的王柏已是七十二岁高龄，张润之也年事已高。《婺志粹》说到张润之：“张润之，字伯诚，号思诚子，金华黄盆人。游北山门余三十年，尽得北山之学。”说明张润之是最早得到何基正传的门生。王柏虽晚张润之几年就学于北山，但他也是北山先生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在北山先生的众弟子中，年龄最高的王柏和学龄最长张思诚肯定是主要的参与者。这非常合乎传统习俗。

关于王柏和张思诚的“丧服之争”，在黄宗羲、全祖望著的《宋元学案·北山四先生学案》中，记载了王柏《朋友服议》一文；《学案》在叙述北山门人张思诚先生润之时还写道：“……鲁斋为北山成服用古礼，先生不以为然，独不赴。”此处指殡葬时张思诚不认同王柏用古“丧服”，以致赌气未参加殡葬仪式。为此仁山曰：“张丈之言自可以为朋友之纠弹也。”

《文定公家传》：“治丧一以家礼（传统习俗）。鲁斋王聘君（王柏）为定门人之服。其葬也，张君伯诚润之为定士礼，不敢用品官之仪。盖成先生之志云。”文中有两条信息：一、王柏定“门人之服”；二、张伯诚为定“士礼”。说明治丧一事，既听从张伯诚有关“士礼”的建议、又采纳了王柏“门人之服”的意见。

古人称读书之人为士，何基生前曾封官而屡不受，所以还是“士”。逝世后有人提议丧事应体面一点用官礼。但是张思诚认为：“盖成先生之志。”就是说：辞官是何基生前的本意，所以卒后用“士礼安葬”得到家属、亲友、门人的一致认可。但在丧服按“古礼”这一条，认为是“非先生之意”，是有争议的。王柏和张思诚两位老人，因各执己见而闹翻。最后，“门人之服”（门生的丧服）采取王柏所定的古礼；而葬礼则以张思诚的意见定为“士礼”。

据此可知，当时商议和争执的焦点乃是“礼仪之争”，并非因贫困而由众弟子葬以“士礼”。

举丧事的传统主心骨，应该是儿孙在长辈的指导下设立丧务的方案，然后由“总理”人员根据礼仪具体操作。

据王柏的文章和宗谱记载，何基长子何钦“夭矫不群，善草书”，王柏还为他的作品“无适帖”作过跋；次子何铉从其所作的“文定公家传”中也能看出他的文采。长孙何宗瑜当年已二十四岁，后来成为殿前都指挥都司，还参加了抗击元兵的崖山之战直至南宋亡国。这样的家庭能无力举办祖、父辈的丧事？

北山先生或许是因为祖父的墓地在南山，也或许有门生好友在南山等多种因素，认知了南山周边，并依据“天地之道”，在其妻周氏病逝时（或更早）就看中了“油塘之原”，占卜其地为妻子和自己的归宿之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