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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东坑:在这里,听鸟叫就够了

2024-02-21 07:16:00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张乎

里东坑外东坑统称东坑,是吴村的一个小自然村,从里东坑流下来的溪涧,绕着外东坑转了一个弯,汇合井上流下的金塘河,向下游的吴村流去。



这条小涧叫什么名字呢?我站在小涧旁,凝视着它澄澈、明亮的水,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在石缝里、岩石上欢快跳跃,像精力旺盛永不知疲倦的孩子。水从宽宽的石板上滑下,是透明的、无声的,褐黄色石板的纹路清晰可见,石板面不平整的地方,水折叠出丝丝缕缕的折痕。水从菖蒲丛中流过去,调皮地摇着菖蒲的叶子。菖蒲分大菖莆和小菖蒲,大菖蒲叶子很长、根系大,圆圆的根部像一个凹进去的碗,大菖蒲比较常见,溪岸边、石头上、浅滩上,到处都是。小菖蒲比较秀气,叶子细弱,往往孤零零长在水中的石头上,盘着一小撮的根,像一个被排挤得无处可去不得不离群索居的人。

山中的水是活的,它泠泠地响着、哗哗地响着、唏唏地响着,模仿着山间栎树松树们的树根吸水的声音,模仿着动物走路的声音,模仿着鸟相互唱和的声音。水是一座山的血管,停留在浅浅的土层下,躲在腐殖物湿润的怀抱里,躲在温润的岩石间。水有一双冰冷的手,拂过人的皮肤,凉丝丝的,又清爽无比,被汗水和灰尘堵塞的毛孔瞬间因清洁而愉悦,舒张开来,花朵一般开放。

春天里,正是各式各样的野花开得最繁茂旺盛的时候,大片大片的蒲儿根举着明黄色的花朵,和毛艮的淡黄色相互应和。空心泡最常见,果实红彤彤,中间是空的,也叫地莓、野草,路边、溪岸,一大片一大片全是,果实甜中带一点微酸。空心泡实在太多,只能挑最大个品相最好的吃,小个的、嘴歪眼斜的、有黑斑的,统统不要,我边摘边吃,还不忘腾出各种容器来装:把茶水倒掉,用茶杯装,把帽子反过来,用帽兜装。登华说:“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不是山里人。”山里人的房前屋后,一到春天,就被空心泡所包围,连鸡都爱理不理的,狗随便在上面撒尿,人家已经审美疲劳了。

从外东坑到里东坑,大约两里路。我们一边走一边谈话,主要是讲山村里的一些趣事。在一处稍平阔的地方,登华说,这条溪涧曾经发过大水,把路全淹了,大块的岩石从山上冲下来,堵住河道,外东坑好些人家都被冲毁,奇怪的是脚下站的地方一点都没淹。这个地方原先是一处水碓,现在一点痕迹也无。“在山里,住着许多神灵,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土地有土地神,五谷有五谷神,在山里不能乱说话,不然神灵会不高兴。”登华说。

他说了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一件事。那年他造新房,梁刚刚上好,有一天,忽然发现梁上盘着一条巨蛇,吓坏了。村里一位有见识的老人说,登华造房子的地方是它的窝,村里有很多人见过这条蛇,登华占了它的家了。那咋办呢,总不能拆了房子吧。老人就教登华,准备好香烛、肉酒菜,在屋里焚香叩拜,跟蛇好好商量,请它移尊驾另觅良穴,这蛇受了香烛,慢吞吞从梁上爬下来,从大门口游出去。

里东坑也有神灵,这个神灵是个小土地神,住在七石垅。这个土地神爱游山玩水,经常会变化成人到兰溪去。有一年,有一个人去兰溪买靛青,凑巧和这个神同坐一条船,两人相谈甚欢。买靛青的人问他家住哪里,他说汤溪县“七石垅府”。这人过后想来访友,汤溪县找得到,七石垅府问遍了也找不到,好容易问到信,原来是里东坑的一条山垅。所以外面的人打趣里东坑的人是“七石垅府、窝过垅县”——“窝过垅”是里东坑的另一条山垅。

因为是早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每一个呼吸,感觉都极其奢侈。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湿润雾气的新鲜空气从鼻腔和肺管里源源涌入,涤荡得心胸澄澈透明,五脏六腑仿佛掏出来浸在溪水里洗过,干净清爽,不带一点儿杂质。我怀疑自己胸膜上几个钙化灶已被橡皮一样的新鲜空气擦掉了,乳腺上几个结节也消失,腰子上的几粒小石头纷纷变成碎屑。我注意到自己刚刚还满怀倦意的脑袋忽然清醒过来,思维特别敏捷,一下子记起了许多歌的歌词,而且嗅觉也变得格外灵,能清晰分辨出植物清香的细微差别。

登华和老苏都是山里通,老苏背了一把锄头,他要挖一种蕨类植物的根,不知道有什么用。

因为说到蕨类植物,登华一路上都在给我们普及草药知识,这山里的草药太多了,在路边随手一抓,说不定其中就有两棵草药。两里多的山路,登华走走停停,一共找出32种药草:元宝草、三叶犁头草、血见愁、香影、老虎叨刺、黄精、威灵仙……

仙鹤草,也叫脱力王,劳累过度后用脱力王熬水喝可以恢复体力;醉鱼草,小灌木,有小毒,其叶子捣烂,撒在水中,可以毒鱼;金毛狮子,有点像蕨类植物,全株布满金色绒毛,补肾;大青,感冒药;野百合,土名百罗部,可安神助睡眠;山木哈,全身都是宝,皮是伤药,籽即八角茴香,树叶是香叶……

里东坑是一个很小的小山村,最盛时全村有138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保持108人,现在大部分村民都移到了蒋堂,村子里只剩两户人家三个人。里东坑整体呈葫芦形,山垅狭小,谷口豁然开朗,山往后退,辟出一大块让人休养生息的缓坡谷地。村庄依缓坡而建,层层递进,慢慢地抬升爬高,但并不陡峭。一条窄而曲折的石板小路蜿蜒向上,同样矮而旧的泥墙房子罗列两侧,中途又生出几条简易的枝杈,通向更里面的一户户人家。

村中房屋大多锁着门,各色杂草已长到门槛处。也有几处已倾圮的土墙,阳光照着墙头上的断瓦,茂盛的鼠耳草拖着长长的穗状花序,从墙头向下探身张望。

土墙温暖而明亮,它承载着一代人抹不去的记忆:赤着脚满村呼啸的童年,瓦背上冒出的淡淡炊烟,搭着木梯去捉墙洞里刚出生的粉红色小麻雀,用长竹竿敲金钩梨的果实,把枫杨树的小翅果摘下来,粘在鼻子上……而房梁下的燕子窝是不许捅的,就算白色的燕子粪便滴满天井,老祖母也只能教孩子们说:子燕子燕东飞,子燕子燕西飞,子燕子燕飞到我家里做窝……

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就地取材用黑岩石砌的石板宽阔平整,不平处也被磨得圆润,不硌脚,路边有枝叶繁盛的樟树、枸树、桂花,石板路掩映在树荫下。一泓清泉顺山势而下,村民分段筑成一个个水凹,泉水跌落,泠泠的水声似催眠曲。遥想山村兴旺时,石阶上必坐满一长溜的人,摇蒲扇,讲古,像电线杆上一串麻雀,热热闹闹,叽叽喳喳,上面的人讲,下面的人听,晚风把人的声音四散到山林深处,也把草丛中伏着的、地底下趴着的、树梢上立着的各种虫儿鸟儿的声音传过来。早中午饭,总有几人会端着饭碗,坐台阶上吃饭,你家什么菜,我家什么菜,番薯洋芋、玉米饼子,做了好吃的,招呼相好的邻居共享。

村前,有茂密深秀的竹林,竹林从半山腰绵延下来,一直到山脚的泉水边,愈往下林子愈密,颜色愈深,至水边时,差不多呈墨绿色。因干活走动的人少,竹林里、溪涧边甚至田地里都长满了荒草。往村后去的小路,也被荒草遮住,登华叫我们不要走进去了,他可能害怕草丛里藏着蛇。村口一块田里,种着两株高大的风车翼,有近两米高,主干手臂粗。这么大的风车翼,我还没见过,它还未开花,正结着米粒大的白色小蓓蕾,枝条上的羽翼呈三棱形,像梳头的篦子似的。风车翼是一种很好的中药,能活血化淤,农村常用它治风气痛。

85岁的老爷爷傅光厚和他的老伴是选择留守村庄的两户人家之一,另外一户是个独居老人。傅老爷子虽然高龄,但耳聪目明,身体健康硬朗,能下地种菜,四间平房及门前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鸡棚里养着鸡,家里也不见一般老年人居所的邋遢,收拾得整齐清爽,显然老俩口都是整洁勤快人。五一假期,儿子一家回来了,买来好多菜,老伴和儿子在灶台上忙着炒菜,老汉陪我们聊天,八仙桌上放着一个黑色长颈花瓶。山里人好客,留我们吃午饭,说今天难得有菜。

“登华,我做了点好酒哎!你尝一尝。”

“下次再来吧,我老婆饭都烧好了,没信号电话打不进来。”

对了,里东坑是没手机信号的,只要自己愿意,这里就是一个完全与人世隔绝的信息孤岛,手机掏出来,只能看看时间,但即使看时间,也完全用不着手机,听鸟叫就够了。山里人的清晨都是被鸟雀叫醒的,他们的黄昏也随着落日和鸟鸣一起到来,山里人能从鸟的叫声里,听出悲欢,听出晴雨,他们是一群懂鸟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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