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巷] 分你半碗饭

那年，我在义乌上班。临近年关时，我丢了饭碗，生活陷入困顿，内心很迷茫。我想起有两个朋友混得不错，打电话过去，却都很客气回答：“现在忙呀，等不忙时你来，好好请你一顿。”

一天，同学阿福打来电话，说自己在金华一家工地上班，叫我去玩。那天，下着雪，下午3点多，我踩着厚厚的积雪终于找到了工地。阿福披着厚重的棉大衣，站在门口等我，哈着热气把我迎了进去。

阿福的工作是看管材料兼门卫，吃住都在门口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来了陌生人，喊人家登记，问清楚找谁；晚上工人下班后，隔段时间出去巡逻，防止建筑材料被偷。这活挺枯燥乏味，工资每月1000元。

天冷，屋里也没取暖器，我早早上了床，盖上棉被，拿出自己带的一叠报纸，递了几张给阿福。吃饭时间到了，阿福拿起两个搪瓷盆，说了声“我去打饭”，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几分钟后，阿福端着盆颤抖着回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盆，倒了半碗饭，推给我：“分你半碗饭。这里就我一个人，不能出去，没法请你去饭店吃热乎的。”说完，他又拨了些菜给我。

此时工人已下班，可以安心吃饭。阿福把门一关，没有酒，没有客套，我们快速吃完各自的半碗饭。

雪还在下，外面完全黑了，一切都很安静。小屋里没电视机，那时用的也不是智能手机，我躺在床上，阿福坐在凳子上，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阿福性格内向，为人朴实，不会大谈什么人生理想，我们只聊琐碎的往事：一起逛夜市，吃一块钱一碗的面，去他家喝自酿的高粱酒。说到细节处，两人都笑了。

阿福说：“在这上班，很寂寞，周边都是空地，特别是晚上，安静得出奇，日子挺难熬。不过现在找工作也难，我还想坚持坚持，总不能再向家里拿钱，父母卖了这么多年菜，才供我读完大学，妹妹今年又刚上大学。”说着说着，我进入了梦乡。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门“嘎吱”一响，一个高大的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一阵寒风忽地向我扑来。

在这孤寂的日子里，吃饭是最好的等待。每次吃饭，阿福总把饭打得很满，然后回屋马上分我半碗，念叨一句：“分你半碗饭，趁热吃吧。”说是趁热，其实工地食堂离小屋走路要三四分钟，又是寒冬，等饭摆到桌上，只剩微热了。但阿福的那句“分你半碗饭”让我心头很暖，他又总把荤菜往我碗里拨，自己就着一点素菜剩汤默默吃完。

我在阿福的小屋住了七八天，吃饭，睡觉，看报，聊天，就是全部的生活。人生中总有些日子，虽然简单平淡，回忆起来却很温暖，时间越久回味越甘。那些日子，一定是充满着人性的美好、人情的朴素，给人信心和勇气。

天一放晴，我就离开了。阿福送我到门外，陪着走了几步，互道了珍重。等我走远，他突然大声喊：“如果找不到合适工作，就来我这，总不会饿着，半碗饭给你留着。”

我一挥手，不敢回头，大踏步向前走，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抬头，东方的阳光正浓烈地照在我眼前，化开了一条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