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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巷 | 岁月里的古树

2024-02-26 09:26:34

来源: 金彩云客户端

作者: 作者:李俏红 诵读:吴小芳 制图:潘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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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里的古树

作者:李俏红

诵读:吴小芳


在江南,如果你行走在山间,突然看见一株数百年的古树,那么这个地方肯定有来历和故事。也许是某个僧人,背着一把山锄,在山寺门前或在山寺院内,将幼小的树苗植下……后世,山寺无存,古树仍在。寺庙屡建屡毁,到如今,了无痕迹,但古树依然提醒着人们这儿曾经是一个寺庙。有时候看古树垂垂老,好像要干枯的样子,但春天一到,它又水灵灵地活回来了,真是坚韧又顽强。

金华太平天国遗址侍王府院内的两株千年古柏总是让我念念不忘。每次去侍王府,我总会在这两株高数丈的古柏前久久站立,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隆隆的战鼓,呼呼的练兵声,能看到27岁的侍王年少得志、英姿飒爽的身影。

两株古柏为“夫妻柏”,早已过了“千年大寿”。古柏躯干斜而不倒,根部爬满碧绿的青苔,几个树节像巨大的拳头,突出在外,高高的枝干旁逸斜出,直指云天,充满了张力。杂草匍匐于树根,苔藓依附于树皮,粗壮苍劲的树干如同守望的士兵,走过了千年的霜雪,看遍了千年的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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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柏立于侍王府的耐寒轩前,据文献记载为五代吴越王钱镠亲手种植。从五代十国,再到宋元明清,城墙上的旗帜已经不知变换了多少回,而院子里的古柏坚定如磐石。千年古树,它的生命是有记忆的,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圈圈细密的年轮里。它把自己的根扎得又深又广,把枝叶无限地向天空延展,去吸收天地间的精华,与山河共生,与云雾一体,顽强得让人叹为观止。

它坚守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从来不懂退缩。它适应任何一种生存环境,干旱、水灾、大雪、狂风、暴雨、奇寒、酷热,什么都不能使它屈服,它承受着各种各样的苦难,却以和风细雨进行化解,正因为经历了所有时间和事件的考验,它才能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西华寺作为金华市中心的一座寺院,类似于上海的龙华寺、杭州的灵隐寺、宁波的天童寺,是金华历史文化的见证。寺前有一株古樟树,直径5米,高40多米,虽历经风雨沧桑,战乱兵火,至今郁郁葱葱。由于年代久远,树干像鱼鳞一样开裂着,表皮粗糙,凸凹不平,有的还带着倒刺……其枝叶越过西华寺的粉墙黛瓦,一直延伸进去,遮住了半个西华寺的上空。西华寺不大,大殿门前有对联:“翠竹黄花皆佛性,白云流水是禅心”。东门出口,还有一副对子,写着“辉煌梵宇千秋旺,锦绣江山万年长”。

西华寺始建于北宋宣和二年(1120),坊间一直认同西华寺内供奉的菩萨是很灵验的。一直到解放后,寺内还有一个主持,不知姓甚名谁,大家只称之为“西华寺的尼姑”,她家住在离西华寺不远的酒坊巷。因为当时时势不断变化,各种运动,她时而出家,时而还俗,全由不得自己,也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脱俗,只知道最后她是在西华寺终老的。

有时候想,人不如一株树自由。做一株树,站在天地之间,想开哪朵花就开哪朵花,想落哪片叶就落哪片叶,想和小鸟聊聊天就聊聊天。而人在滚滚红尘中,却像被大江裹挟着的一颗微小砂粒,你想站立,但洪峰来的时候,岂有你容身之处?只能跟着巨浪翻转而下,无从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株树起码有自己坚实的根,可以在自由的天空下自由地生长,可以不卑不亢地站一辈子。

很多时候,人不如树啊。

树每长一年就多一个年轮,我无法想象这几百上千个的年轮,是怎样一圈一圈叠加上去。我不曾见到过千年古树的年轮,但我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年轮,它才能在风雨中,宠辱不惊,屹立不倒;才能阅尽世事,容颜不改。

如果说这些有故事、有内涵的的古树承载着历史、传承着文化。那么,在江南小村,更多的古树只是默默无闻地站在村口,然而它却是每一个游子心中挂满乡愁的那株树。

远远望见村口古樟树,我就知道——家到了。我是那样熟悉这片土地,我的生命曾像树根一样紧紧扎在这儿。算起来,从明代开始,这株樟树就已经生根发芽。伸开双臂怀抱古树,能感受到香樟独有的气息。春天的雨说来就来,云从四面八方聚拢来,不一会儿,“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似的雨点就开始往下落。我站在樟树底下,浓绿如云的树叶挡住了落下来的雨点。

树在雨中静默着,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雨一滴都洒不到我身上,此刻,它庇护我,一如当年庇护我的父亲。

父亲上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不知为何,两个男孩都没有养活,小小年纪就夭折了,父亲出生的时候,家里非常紧张,好不容易又得个男孩,生怕又有什么闪失。有一回,父亲突然发起高烧,晚上抽搐得厉害,太公和爷爷吓坏了。此时,村里一个老人和太公说,赶紧给孩子认个樟树娘吧,这样好养活。

在乡下,樟树是吉祥如意、长寿的象征,可以辟邪驱魔。太公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让父亲到古樟树下认了娘,并给父亲取了一个小名叫“樟树囡”。说来也奇怪,自从取了“樟树囡”这个名字后,父亲就变得活蹦乱跳,很少生病。父亲平安长大了,村口的这株古樟树越发巍峨挺拔。上世纪60年代,有人提出把樟树砍了,拿去大炼钢铁,村中老人坚决反对,古樟树才得以留存下来。

几乎每个村都有自己的老树,祖先在时,它们在;祖先走了,它们依然在。总觉得这样的一株树是我们与祖先沟通的最好媒介。此刻,我靠在古樟的树干上,也许100年前,200年前,300年前,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曾祖父,也曾经靠在古樟树上,像我一样傻乎乎发呆。风吹过,我的气息,古树的气息,通过枝叶轻微的颤栗,与祖先的那个世界相通。一辈子,就像电影的一个镜头,一晃就过去了。多年以后,我们的子孙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这株古树来感知我们现下的存在?这株古树是我和祖先那个世界所共有的唯一活着的生命,也是我们与未来相通的唯一活着的联系。

清朝张澍曾著《姓氏寻源·序》言:“参天之木,必有其根;环山之水,必有其源;人之有祖,亦犹是焉”。树大分枝,村里的后辈们一个个仗着梦想行走天涯,但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这株古樟树下。远行归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富贵还是潦倒,古樟树都会像一个阔别已久,深深思念的亲人一般无条件地接纳他。因为这儿是他的根,是他的来处和归途。几百年来,古树一直守护着村庄,守护着村中的子子孙孙。

孔子曰:“思其人,爱其树,尊其人,敬其位,道也。”我相信树是有生命,有灵性,更是有灵魂的。母亲说,若她去世了,骨灰就树葬好了。放在一株大树的底下,我们看到树,犹如看到她。人生苦短,其他的东西未必能比树活得长久。这些行走在岁月里的古树,兴许倒可以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留下一些永不磨灭的东西。

阳光洒在这些古树的叶片上,漏下来的光影像细碎的花瓣。我们的内心缺少光泽,总不如一株树明亮干净;我们的呼吸有着迟疑,总不如一株树简单坚定;我们的眼睛游离不定,总不如一株树清澈纯粹;我们抵不住权力的诱惑,总不如一株树初心不改;我们的思想无法逍遥,总不如一株树青葱自在……古树的修行也应该是人的修行吧,学会吸收与扬弃,沉淀与转化,从而让自己的灵魂可以蓄积,可以等待,可以历千年百世而不坏——生命收放自如,“复见天地之心”。

这些日子,不断遇见古树。400年的糙叶树,500年的菩提树,800年的榕树,900年的柏树,1200年的红豆杉……时光恒久,肉体单薄,生命渺小。我们的人生何尝活得过一株树的一半,唯有留存生命里更多的感动来丰盈我们的人生,留存更多的记忆来感悟我们的岁月。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惜,感谢这些古老的树途经我的身旁,不动声色地提醒我。

那日,在泉州开元寺看到一株1300多年古桑树,在古桑树旁,有一块石碑,记录着这株古桑树的历史。开元寺是弘一法师曾经的住锡。整个寺内古树遍地,几百年的榕树、龙眼树、菩提树随处可见。

想当初,弘一法师选择开元寺作为他人生最终的停留地,是不是也与这些古树有关呢?现在已经不得而知。张爱玲说:“不要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我从来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师寺院围墙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谦卑。”无数的人在弘一法师寺院围墙的外面都是这种心态吧。“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大师这句最后的偈语留给后人无限的想象,用来形容寺内的古树也很妥切。人生,正如弘一法师最后的遗笔——永远的“悲欣交集”。 

一代高僧走了,曾经朝夕陪伴他的古树还在。天地间的气,从来没有断过。就像这些古树,不慌不忙,日复一日地活下来。

断舍离,是人间常态。所有的温情都会越走越远,所有的日子都会越过越单薄……古树在这里,我们终究又会去哪里?又该向何处去寻?眼底只有湿润,没有答案。

如果再遇到古树,我就抱一抱它吧,我会觉得我抱的不是一棵树,而是过往的人生和岁月,是未来的期许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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