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29 07: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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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衢盆地边缘。农历正月十三暮夜。被五座山丘围绕的桃溪古镇深陷于凄黯之中,纵横的街巷空寂无人,景象萧瑟。镇子地势由北向南倾斜,黄昏一场暴雨,使得整座小城充盈着流水的喧响。流淌其中的桃溪(据传昔时因溪岸有桃千树而得名),翻过一道道坝子时如晃动着一匹匹朦胧的白练,发出闷雷似的声响,震颤着寒峭而宁静的空气。地势渐渐抬高的狭窄旧街,条石铺砌的街路的积水晃映着古老屋檐下两排红灯笼绯色的光影,但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灯笼依然没有探照到一个人影,只有时明时暗的水圳传出流水的急速响动。突然看见停在街口的车辆蒙着一层厚厚的雪霰,而脚底轻微打滑,方才知晓春雪已悄无声息地降临这一方寂寞之地。

沿着主街兴华街来到文化小广场,旌旗林立,触目红艳。遮雨棚内坐着三名老妪,她们不顾凄风苦雨,守护着众多海碗大小的莲花灯、果品、糕点以及装在脸盆中的大块熟猪肉和一只裸体的鸡。在宽大的供桌的后方,露天摆放着三元大帝(周武、唐宏、葛雍,相传是周朝三位诤臣,死后成为守卫天门的神将)的神位、五显灵官的神位、李氏陈氏林氏三夫人的神位,以及它们的神像阁。而最引人瞩目的是数对粗大的红蜡烛,最大的一对如同华屋的木柱,两米多高,烛身雕有盘龙和祥云。

正月十四擎大蜡烛,是武义县桃溪镇陶村、东垄一带沿袭了数百年的旧俗,只是期间屡有中断。正月初九,蜡烛会的执事收集每家(人)一支的红蜡烛,放在一起熔化,倒进大蜡烛桶中制成大蜡烛,寓意凝心聚力。十四日凌晨,在祭祀了三元真君等地方保护神之后,村民们抬着大蜡烛和神祇游遍全村,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据传,“擎大蜡烛”活动源自陶村后龙山脚的百年古殿镇善堂。堂内供奉弥勒佛、五显灵官、周唐葛三元真君,是善男信女祈求神灵赐福、护佑一方安居乐业的圣殿,春节期间前来进香供灯的人络绎不绝,后逐渐演化成为迎大蜡烛庙会。迎大蜡烛由村民推选的蜡烛会主持,将收集的蜡烛熔化,浇制成三对高60厘米、直径40厘米的大蜡烛,再把多余的蜡烛搬到村中心广场熔制成两柱巨大的蜡烛王。
在相邻的地处幽谷内的东垄村,年初八蜡烛会“十六个头”分组到每家按人头收取每人一支蜡烛。是日夜晚,“十六个头”的老二敲锣巡村一周,谕告翌日熔制大蜡烛,提醒村民勿忘沐浴吃斋。初九,将收取的蜡烛集中到祠堂宗庙,熔制成一支大蜡烛,大小尺寸与陶村相同。制烛的烛芯极有讲究,“十六个头”的老三在头年夏天到人迹罕至的深山冷坞选取两根箬竹,拿到家中挂在栋梁之上,到大年初九早上才取下,送到祠堂缠绕好灯芯草,放入熔制大蜡烛的木桶,中途须确保箬竹无人踩踏甚至跨越,以保持烛芯的圣洁。初十,“十六个头”的老四用净瓶到离村几里外的百丈泄取回净水,以作祭祀供奉喷洒之用。迎完大蜡烛之后,“十六个头”还要在本保殿值守,待正月十六大蜡烛燃尽,鸣锣晓谕村民可解素开荤。
晚上,在溪畔一户陶姓人家(陶姓系陶村大姓,他们追认晋代田园诗人陶渊明为先祖)喝烫热的米酒时,见多识广的主人告诉我,擎大蜡烛隐含着生殖器崇拜:大蜡烛象征着坚挺的男根,以此祈求人丁兴旺,瓜瓞延绵。他说,他去过陶渊明故里,看到那里有座男根宫,就是一种佐证。不过我后来看到另一种说法,迎大蜡烛可能源于佛教的燃灯供佛。灯,在佛教中象征智慧、光明与果报,所谓“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可灭万年愚”。灯供,是佛教中最重要的供养方式之一。
踩着薄雪沐雨回到入住的九松阁民宿。它位于镇南桃溪和另一条穿镇山溪的汇流处,紧靠山麓。白天站在房间后的连廊,可以看到山坡上矗立着九棵修长的老松,像九位身世沧桑的老者。点缀长松的山林就有古意,也有画境,宜于在秋风瑟瑟的月明之夜聆听松声,令人有忘世之慨,当然再有人抚弄古琴就更好了。这是我初见时生发的迷思。岗上有一方突兀的山岩,名饭甑坛,系明代银场矿工起义首领、桃溪人陶德义兵败时的躲避处,在流溢的雾岚中时隐时现。夹杂在灌丛中几株野山樱,已经开出满树粉紫的繁花。浓黑的暗暮中,我眺望东北角延福寺的方向,想寻找那支砖塔,但它深隐于夜色里,只听见不远处溪水翻滚的轰鸣声。遥望古镇,一片阒寂,几盏疏灯似寥落星火,听不见一声狗吠抑或人语,仿佛已坠入久远以前的酣梦之中。这样凄冷的夜晚,我想再喝几盅酒,驱除内心的枯索,于是下楼寻找晚上一同喝酒的客栈主人老陶,但店堂内空荡荡的,他已不知所踪。

凌晨6时许,我被相邻房间大人和女孩的说话声吵醒(估计也是前来看蜡烛的),推开玻璃门,山野还一片昏暗。稍待片刻,我走出客栈,沿着桃溪向镇内走去。远处山头,被积雪染成白蒙蒙的,营造出雪国的悠远意境。溪畔的丛草也遗留着一片片的细雪。漫涨的溪水呈乳黄色,汹涌激荡地穿过古老石桥的桥孔。溪堤上,多花含笑洒落一地的洁白花瓣,从远处凝望,误以为是点点残雪。

路过陶氏宗祠、上畈心上厅、义门,依然遇不到几个村民。但渐渐地,看见了同行的扛着鱼灯、红缨枪和旗帜的男女老幼,兴奋谈笑,都穿着彩色服装,有的画着“兵”“勇”。待从翻新路转到兴华街,人气陡然旺盛起来,各种装扮的人们携着各种道具络绎向着广场汇聚。
此前,天刚破晓之时,已经举行了祭祀天地和大蜡烛仪式。莲花灯和各式大小红烛一一点亮,煌煌燃烧,香烟缭绕。肃穆的氛围中,三名盛装道士唱念祭天文书,焚香祷祝;德高望重的长者,身着华服,头戴黑色礼帽,面对香案祭拜天地神佛;村民贡献莲花灯,捻香虔诚祷告,并焚烧祭文。

冷雨潇潇,寒风刺骨,但广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多,汇成一片人声喧嚷、色彩绚丽的海洋,他们执着道具,身披雨衣,按照各自队列排列。八时许,南面戏台开始表演跳魁星和财神献宝等小戏。由小花脸扮演的魁星戴着面具,穿着浓艳的戏服,在魁星锣的伴奏下,左手执斗,右手执笔,蹦蹦跳跳地走着矮子步,不一会又舞动起一顶官帽。财神长相狞恶,硕大的眼珠突出,他手捧金元宝,如旋风般疾走、旋转。

表演完毕,雨势稍杀,总指挥一声号令,锣钹叮当,长号鼓吹,爆竹炸响,一时山鸣谷应。踩街队伍启动了,如一条长蛇游走而入旁侧的窄巷。开道的是六支长号、两面铜锣,以及开道、鸣锣、肃静、回避牌。继之以大鼓、锣钹和唢呐等响器。六盏手提红灯笼。绣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大纛。龙虎旗、108姓氏旌旗。又是锣钹。花灯,由宫娥打扮的少女提着或举着。罗伞。鱼灯。荷花灯。十二生肖物象与旗帜。扇屏。五色旗。两柱圆柱形的大蜡烛,雕着金龙,安置在烛架上,由两名抬伕一起一伏抬行。提铜香炉的老者。摆在八仙桌上的李陈林氏夫人神位以及神像阁。两抬木雕大蜡烛。底部安装轴轮人力拉动的马匹,鞍插三角旗。掌印的元帅和帅旗。大蜡烛。锣。红灯笼。鼓、锣钹。龙虎旗、彩旗。红缨枪、偃月刀、方天戟、禅杖、流星锤、狼牙棒等冷兵器。孩童妆扮的坐在舆篮里的元帅。五显灵官神位及神像阁。罗伞、扇屏。两抬大蜡烛。红白黑骏马。兵器队。三元大帝神像阁、神位。红黄两条布龙,一路翻舞。32人的腰鼓队。七彩旗队。

整支队伍大约绵延一公里。有时,前面队列已经迂回,后队尚未通过,形成首尾相接。队伍中,有男女老幼,虽然冷雨淅沥,但满面春风。所到之处,居民焚香恭迎,或燃放烟花。在我,一个旁观者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一次庄重的祈愿,更是一场盛大的俗世的狂欢。
锣钹铿锵,鼓点激越,硝烟弥漫,笑语喧哗。踩街队伍像一条色彩缤纷的河流,从翻新路涌入老街,从桃源三弄擦过郑氏宗祠。我停了下来,目送着这支冗长的队列慢慢消失在拐角。它将历时三个多小时,行遍古镇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江南仅存的三座元代建筑之一的延福寺。
此时,停留在广场上那两支蜡烛王,依然吐着生生不息的橘色火焰。
当喧嚣远去,我突然发现独自置身于一个古老而悠远的时空之中。
我走入重修于清乾隆年间的郑氏宗祠。它二厅二廊二厢,大门呈八字形,内设雕梁画栋的戏台。繁华落尽一场空,曲终人散皆是梦。无边而广大的寂静,只有天井里的檐溜发出不绝如缕的声响。幽暗中,我看见祖宗们的画像,他们目光慈蔼、沉静。与此对立的邹氏宗祠,形制类似,也是四合院格局,别致的是它的石磉子,分素面、雕花鼓形、头状束脚,刻着狮子和仰莲瓣。它的两座小台门门楣的“亲其亲”“长其长”令人过目不忘。
祝邹巷4号,邹家新屋,院门紧闭。从粉墙上残留的水草游鱼图和几近湮灭的诗句,可以窥见昔日主人的意趣。沿着曲巷深入,一座座石库门上镌刻着的“竹苞松茂、云蒸霞蔚、珠辉玉照”依然清晰,但斑驳的木门闭锁,里面寂然无声。

旗杆巷16号郑家大院,坐西朝东,正屋5间,二厢房,门楼与山墙马头高耸。板壁贴有科举报单。蒙尘的窗棂和斗拱雕刻蝙蝠、仙鹤,以及渔夫樵子和仙人书生。在它的后方,是九间头,一排九间,花窗和牛腿的图案如“喜鹊踏梅”同样精雕细镂。苔藓染绿了石阶,看来少有足迹。狭长的天井碧草如茵,如雨水催生出的某种落寞的愁绪。过道里还遗留着“文革”语录。此宅为清乾隆年间郑世惠建造,后因吸食鸦片,郑氏家道中落,售卖于他姓。
后龙巷6—2号,三合院格式,马头墙,门前步阶迭升,透出古宅尊崇的气度。左右旁门设有砖砌门罩,下方的“读书佳”“为善乐”昭示着主人的情怀和取向,也时时提示着后人。
清朝同治庚午科第十四名武举人郑树标的故居,据说先建天井再盖房,排水采用暗沟,雨水通过石孔流入暗沟,暗沟里放养着乌龟用来疏通。天井里两块千斤石,是郑举人练武所用器具。郑所使用的120斤大刀,锈迹斑斑,依然存放于镇子某个隐秘的角落。

我孤零零地辗转、徘徊于深宅大院,目光触抚着华美而荒败的厢房、正屋、小楼、书房、闺阁,没有遇见一个人。这些黑黢黢的、如时光深渊一般的封闭的空间内,仿佛盛放着沉重的但业已无可追忆的往事。从精神家园出走的人,已杳如黄鹤,永无归期。而从某处布帘垂挂的房内隐隐传出的呻吟声,令人心惊,似乎是这些落寞群体的某种幽微的代言和隐喻。
要离开了,我拾级而上某处高地,俯望着面前的鳞鳞屋瓦,它们,庇佑过一代代的生民,现在却遮蔽着空虚。伸手可及的瓦沟里,残雪正在消融,雪水像一串串断线的珠子,向下滚落。我与一场雪同时悄无声息地到来,也同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于是,我默想出一些分行的文字:
雪其实来过人间,
只不过
它选择降临在人烟稀少的地带:
古庙,山林,以及寂寥的古镇,
它像风中的传闻,
你不一定见过它的身影。
雪只停留了一宿就要走了,
带走了微醺的手指,
在雪地写下的那个烛火般的汉字。
雪的离开似乎与到来一样悄寂无声,
只有你独自走过雨巷之时,
才听见它持续的、幽怨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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