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找哥泪花流

“妹妹找哥泪花流

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

望穿双眼盼亲人

花开花落几春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影片《小花》风靡华夏。每当李谷一深情凄婉的歌声在广播里响起，已过花甲之年的项秀华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哥哥，我亲爱的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啊！你知道吗？我找得你好苦啊！我有多少心里话要向你倾诉啊！你快回来吧……”

项秀华永远也无法忘记在峥嵘岁月义无反顾奔向延安的哥哥项俊文。

1931年，因为父母双亡，金华孝顺后项村年仅18岁的项俊文辍学回家照顾四个弟弟妹妹。但是，生活的重担压不灭青春梦想，国难深重、日寇侵华燃烧着年轻人的激情，一直与爱国志士保持联系的项俊文，立志要救亡图存，保家卫国。

1937年，省立贫儿院因战事从杭州搬迁至金华南山里郑村，在贫儿院工作的孝顺车客青年严金明，经从延安来的老党员周百皆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贫儿院因此成了南山地区抗日宣传中心和地下党联络点。当时，严金明已经与项秀华订婚，和忧国忧民的项俊文也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1938年，经严金明牵线，项俊文加入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同年5月，一直立志报效国家的项俊文对四个弟妹作了简单安排后，带着典当祖屋得到的100块银元，只身一人前往革命圣地——延安，投身到抗日救国的滚滚洪流之中。

项俊文临走前，大妹项秀英已经出嫁，年方15岁的项秀华虽已与他的好友、战友严金明订婚，但因年龄尚小还未完婚，12岁的小妹项秀娟被送给姑姑家做童养媳，他把年仅9岁的弟弟项秀文托付给秀华。临行前，他和秀华、秀文拍了一张合影，嘱托秀华无论如何要照顾好弟弟，并且希望她能想办法赎回祖屋。

雷烨与秀华、秀文合影

秀华对哥哥无比尊重，把沉甸甸的嘱咐牢记心中。典当掉的祖屋是家里唯一的住宅，无处栖身的她只能带着弟弟投靠到未婚夫车客严家，只是此时严金明已随省立贫儿院迁至丽水。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而且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到尚未正式过门的婆家，其处境可想而知。严金明的嫂子是一个地主的女儿，陪嫁丰厚，还有田地带过来，虽然秀华能干又勤快，连小秀文也承担了严家放牛的活，但严家长辈还是挺看不起秀华姐弟，要强的秀华唯有忍辱负重，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向前捱。

终于盼到了新的起点，1941年，秀华和严金明结婚了。

婚后，秀华坚决跟着丈夫到条件简陋的贫儿院生活。

离开金华前，她不放心做童养媳的小妹妹秀娟，特意去姑姑家看望她，发现她在姑姑的婆家受尽欺凌，非常可怜，毅然决定把小妹也一起带到丽水。为此，姑姑和她们断绝了往来。

刚成立的小家，除了丈夫严金明有一份稳定的教员收入，几乎一无所有，却有一家四口要养活，压力可想而知。倔强的秀华硬是咬着牙支撑下来了，她想尽一切办法挣钱补贴家用，恨不得一个钱掰作两个用，不仅把小家安排得井井有条，坚持让弟弟妹妹在贫儿院里上学读书，而且还用了五年时间攒够了一百块大洋，赎回了哥哥典当掉的祖屋。

那段时期，秀华虽然日子过得艰辛，但内心却是充实的，这也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有在远方参加革命工作的哥哥作为精神支柱；有相亲相爱的丈夫鼎力相助；妹妹秀娟已经找到了好人家，随着铁路上工作的丈夫远嫁到河北石家庄；弟弟也考上杭州高中，并且沿着哥哥和丈夫的足迹，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担任着杭高地下党支部书记。后来，严金明调回杭州工作，秀华也随着丈夫到杭州生活，这时他俩的爱情结晶——儿子严平平出生了，缓过一口气的秀华开始越来越思念远方的亲人。

可是，哥哥除了刚到晋察冀战区时，以雷雨的名字从“行唐陈庄”给家里寄回最后一封信，从此就杳无音信了。

雷烨与著名演员田华合影

全国解放了，周边的革命同志都陆陆续续回乡了，可是，哥哥项俊文还是没有任何信息。秀华怀揣着兄妹三人的合影和来信到处打听，登报寻找，却犹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

这时秀华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感觉，她知道哥哥和她一样，对家乡和亲人怀着深厚的感情，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争取早日回来探望弟弟妹妹们的。

这边哥哥没有任何消息，而早年参加革命的丈夫严金明，却被错误地打成了反革命。

从此，秀华开始了坎坷而凄惨的人生旅途。

严金明被发配到青海劳动改造。组织上要求秀华和他划清界线，而丈夫为了保护秀华和孩子，也要求和秀华离婚，秀华只得含泪在离婚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秀华更加思念哥哥，她在内心大声疾呼：“哥哥，你在哪里啊！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了解金明，他像你一样对党无限忠诚，他一直在地下为党的事业默默奉献，他怎么可能反革命呢？哥哥，只要你回来，你一定能够证明他是清白的，他是忠诚的！”

虽然秀华和丈夫离婚了，但反革命家属的帽子却无法摘除，秀华失去了她热爱并赖以生存的工作。为了不影响在杭州工作和生活的弟弟，秀华回到了金华，带着3岁的儿子严平平住回了孝顺后项的祖屋里。

秀华是一个聪慧美丽、知书达理而又坚强自立的女性，在孝顺一带口碑很好。同是车客严家的严营良，当时担任车客村的贫协会主任，是一名共产党员，前妻生肺病去世两年多了。他的弟弟严元银在杭州公安局工作，对秀华很欣赏，在他的多次撮合下，秀华和严营良走在一起，结为夫妇，秀华就在车客村里当小学老师，本来相濡以沫，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然而，好景不长，“反革命家属”帽子还是死死地扣在秀华的头上，压得她无法喘息。组织上和部分村民认为严营良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缺乏阶级立场，竟然与一个反革命分子的老婆结婚，不仅把他的职务给撤销了，而且还开除了党籍。饱经打击的秀华，认为是她害了老严，虽然这时候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还是提出了离婚请求。严营良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他坚决不同意离婚，可秀华决心已定，带着儿子从车客搬回到后项居住，并且说如果生下儿子就给丈夫，生下女儿就她自己抚养。无奈之下，严营良只得答应了倔强的秀华，等到生下女儿碧英一个月后两人就离了婚。离婚后严营良恢复了职务与党藉，从此一心扑在工作上，在车客当了20多年村书记。

秀华又回到了后项祖屋，生活的坎坷让她更加思念哥哥，她经常抚摸着哥哥的相片，在心里深情地呼唤：“哥哥，你到底有哪儿啊？我一直牢记你的吩咐，现在弟弟和妹妹都生活得平安顺畅，可为什么上苍对我如此不公平？哥哥啊，只有你能证明我，证明金明，我们是热爱祖国，热爱党的啊！”

秀华有一肚子的苦水想向哥哥倾诉，她觉得哥哥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现在新中国成立了，不管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要找到哥哥的线索。

1958年，多方寻找无果的秀华实在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 根据1941年哥哥最后寄回来的家书地址“行唐陈庄药店”，秀华把两个幼小的孩子寄托给邻居，不远千里找到了河北省行唐县，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陈庄药店。她哪里知道，哥哥为了保密，不仅多次改名，而且因战时的特殊情况，把寄信地址也由原来的“灵寿陈庄药店”改成了“行唐陈庄药店”，秀华按照信上的地址在行唐县找陈庄，而实际上陈庄却在邻县灵寿，又哪里能够找到呢？

在石家庄苦苦寻觅了半个多月毫无结果，因为放心不下家里两个年幼的孩子，秀华只能带着遗憾返回金华了。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严金明终于获得平反，回到杭州工作。在友人的帮助下，和同回杭州保育院工作的秀华破镜重圆，患难夫妻终得以聚首。

随着年龄的增长，秀华寻找哥哥的心情越来越迫切。

当时，电影《小花》在全国上影，她一遍遍地流着眼泪观看电影，她多想像小花一样与自己心爱的哥哥再见面啊！

然而，天不假年！她苦苦等待和寻觅了六十多年，终因身患绝症，离开了人世。临别之即，她拉着弟弟秀文的手久久不肯放下，一定要秀文立下重誓：绝不放弃继续寻找哥哥，如果找到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到她的坟墓前面告知！

“妹妹找哥泪花流

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

……

盼哥回家报忧愁

万语千言挂心头

妹愿随哥脚印走

赢得天下春常在

迎来家乡山河秀

……”

弥留之际，秀华仿佛《小花》里的何翠姑，眼前出现了哥哥俊文向她走来的幻觉，她坚信哥哥一定能够找到！

可惜，被苦难折磨得油枯灯尽的秀华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秀文在姐姐去世后，继续带着兄妹的照片和家书，利用一切机会寻找哥哥。

直到2001年，在石家庄市地名办公室、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高永桢长达十五年的帮助下，终于发现了在河北烈士陵园中孤寂长眠整整六十年的优秀战地记者、烈士雷烨，就是秀华、秀文姐弟寻找了六十多年的哥哥项俊文！

原来，项俊文在赶赴延安途经武汉时，一向爱好摄影的他用不菲的价格在寄售行里买下一架莱卡照相机，并用“雷雨”给家人和朋友寄过平安信。为了不连累家人，在延安参加短暂学习时，他改名为雷烨，也曾用过雷雨、雷华等名字。因为他爱好文学和摄影，于1938年11月被组织派往晋察冀前线，担任晋察冀记者组组长，带领组员魏巍、范谨（女）、沈威、林朗、程追五名同志共赴敌后抗日根据地。

在晋察冀前线五年期间，他废寝忘食、不畏艰险，冒着枪林弹雨深入战争第一线，用手中的相机和笔，真实地记录下大量日军残害中国人民和人民子弟兵英勇抗战的照片和文章，使日本侵略军惨绝人寰的暴行公布于天下，为抗日时期的新闻摄影工作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雷烨的作品

1943年4月20日凌晨，雷烨为了转移当地群众和掩护战友，不幸壮烈牺牲。新华社专门为此发布消息：“四月二十日晨，八路军总政治部前线记者、冀东军分区组织科长雷烨同志， 于此次敌寇进犯我军区南线时，在平山某地不幸与敌遭遇，当即拔枪向敌抗击，身中数弹，自知不免，乃将摄影机、望远镜等全部用石头捣毁， 壮烈殉国。”

雷烨，是抗战时期晋察冀杰出的战地记者，永垂不朽的新闻记者，冀东战地第一位摄影记者，潘家浴惨案报道第一人，也是晋察冀根据地新闻摄影事业的重要开创者之一。

2001年，在雷烨牺牲六十年后，他兄妹五人仅存在世的弟弟项秀文，终于在有生之年找到了英雄哥哥，他长跪在姐姐秀华的坟前，泪流满面地向她报告了这一迟来的信息。

看着在风中飞舞的烟灰，秀文仿佛听到了姐姐秀华含泪的笑声……

【作者简介】原名王晓武，笔名醉红自暖，浙江金华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金华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金东区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