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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 金

2024-03-07 13:24:56

来源: 金华传媒记者

作者: 徐定华


上世纪80年代末,尽管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有十几年了,但乡亲们的生活还普遍不太富裕,日子过得都还十分的拮据。因此,对于赚钱,哪怕只有半点希望,大家都不会放过,都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努力和争取,而淘金就是这样一种努力和争取。

我的老家位于赣东北一个非常偏僻、闭塞、落后的小山村。某一年秋收过后,乡亲们进入到了一年中的农闲时节,突然有一天,从隔壁的邱家村传来一个让全体村民都感到兴奋不已的好消息,说邱家村的东北角、靠近溪边的稻田下面有金子挖,还说邱家村的好多村民通过淘金赚了很多钱。听到有这样的好事,村子里的金才叔、思胜叔、佐才叔和胜周叔等几个“能人”便马上行动,迅速加入到了淘金的队伍中。后来,在他们几个的组织和带领下,我们村子几乎全民出动,男女老少,个个摩拳擦掌,一支浩浩荡荡的淘金大军迅速组成。

吃过早饭,大家便扛起锄头、铁锹,背上绳索、畚箕和木斗等淘金工具走出家门,步行半个小时便来到了淘金现场。几个领头的先找到稻田的主人,待双方商量好“抽头”(即淘金时的佣金或租金)后再开始动手。中饭由家里派人送来,天黑了才收工回家。第一步是打井,这通常需要两至三天的工夫;第二步是找沙,待井深打到十几米时,就可以看到地底下的泥沙,而传说中的金子就隐藏在这些泥沙之中;第三步是起沙,即用绳索和畚箕把泥沙从井底吊运到井口,再将泥沙挑至溪边;最后一步是淘洗,手持木斗并站到溪水中间,用木斗一斗一斗淘洗泥沙,将木斗中的泥沙反复冲洗,如果真有金子,这时候金子便会沉淀到最下面并滞留在木斗内。看见木斗里的金子,大伙顿时眼前发亮,小心翼翼地把金子用布包裹好并塞进自己贴身衣服的口袋里。

与前三个步骤均属于力气活不同,最后一步的淘洗既是个力气活,也是事关能否真正淘到金子的技术活,它需要向懂行的人请教,要经过反复练习才能掌握。淘金还是个运气活,运气好,井打下去,泥沙吊上,淘到的金子就多些;运气不好,淘到的金子就少。最倒霉的是辛辛苦苦把井打好后,其底下的泥沙里面根本就没有金子,这等于白打了一口井,既浪费体力还耽误时间,所以乡亲们就把这种白打的井叫作“寡妇井”。为避免碰上这样的“寡妇井”,在打井之前,大家都会请来“师傅”帮忙看看地脉和风水,个别迷信的还会在地上画上几个字符,并点燃一挂小鞭炮,祈祷自己没有看走眼,打的井能够多出金,出大金。

一支淘金队伍通常由四五个人组成,打井的时候大家轮流替换着使力,前两人负责掘土,后两人负责吊土,另外一个则负责打下手,同时作为替补人员准备随时替换上场。等到井打好之后便要开始分工了,个子小、手脚麻利的通常要被派到井底去负责挖取泥沙;个子大、手脚笨的被留在井口负责吊运泥沙;其他几个则负责挑运和淘洗泥沙,最后淘金赚到的钱按照各人出工多少、贡献大小和辛苦程度来进行合理分配。

每当日落时分,大家快要收工之时,一个从镇上赶来的金贩子便会骑着摩托车准时出现在淘金的工地上。他头戴草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一手叼着香烟,一手拿着“等子秤”(一种用来称金子重量的量器)来回在各个井口巡视,然后走到一块空地上蹲下身子大声喊道:“换金子了!换金子了!”听到他的叫喊声,乡亲们便从各自的井边向他围拢过来。“刘老板,今天的金价有没有涨点?”“跟昨天一样,没涨!”刘老板不紧不慢地回应道。“真是没良心,我们淘金累得腰都直不起,你的价就不能涨点?”乡亲们明知道金贩子在压价,但也只能兑换给他,大家各自从口袋里掏出用布包好的金子碎末,并小心谨慎地把它交到金贩子手中,生怕金子掉了或被风吹了。金贩子则一边吸着烟,一边摘下墨镜眯着眼睛,拿个放大镜来检验这些金子的成色,然后再依据成色给金子定个单价,等到单价定好了,他再用“等子秤”给金子称重量,最后根据重量和乡亲们结算。这个兑换过程大概要持续一个小时,看着前来兑换的人越来越少,金贩子便从地上站起身来,用手掌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还有没有要兑换金子的哦?有的就快来,没有我就回去了!”喊完这句话,金贩子便把“等子秤”往包内一放,戴上墨镜向着他停放摩托车的方向走去。此时早已夕阳西下,领着从金贩子手中兑换来的钞票,乡亲们收拾好工具,开心地往回家的路上行走,大家有说有笑,一边谈论着当天的收获,一边商量着明天的计划。

事隔多年,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年乡亲们自发的淘金行为,不仅辛苦,而且相当危险。隔壁村的一个村民就因为把井底挖得过于宽深,没有注意到上层的井壁已经开裂快要坍塌,结果被倒下去的泥土埋在了井底,好在众人都来抢救,才及时把他从井底挖了出来而得以保命。这样的险情和事故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另外,时值深秋初冬,气温已经大幅下降,人们要赤脚站到冰冷的溪水里淘洗泥沙,对身体也是一种伤害,但为了有所收获,为了能赚些钱来补贴家用,乡亲们还是顾不了那么多。

那年,我初中毕业辍学在家,一边跟着父亲务农,一边准备来年再去复读。听到村子里伯伯叔叔们每天都在谈论淘金赚钱的事情,母亲似乎有点坐不住了,一天晚上,她对我说:“二崽呀,听说金才叔他们几个今年淘金赚了好多钱,要不你也跟着他们去试试,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事可干了!”“好啊!”见我答应得爽快,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从集市上帮我买回了一只淘金用的木斗,并用毛笔在木斗的背面写上了“日进斗金”四个大字。

淘金的木斗外形是一个扁长三角形,一般要用樟树木板制作而成,两块底板加两块挡板。背起父亲帮我买的淘金木斗,拿着一把父亲用过的铁锹,跟着有山表哥和有和姨夫,我也加入到淘金队伍中。由于那时我还没有成年,还不能算是一个全劳力,干的也是在淘金工地上帮助倒倒土、送送水的辅助活,所以得到的分成也就不多,大人们分到十块,我可能就只分到一块,但我也没有特别在意,其实,父母当时也不指望我能赚到多少钱。

大约两个月后,经过几个村子上百人的日夜挖掘、寻找,邱家村那几十亩的稻田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田里田外到处都是人们在打井时堆起的小土丘,随地都能看到井口,而原本那条还算宽阔的小溪也被淘金所弃的泥土填埋得变了形、改了道。此时已进入一年中最冷的寒冬时节,天变冷了,金也淘完了,收拾起淘金的工具,乡亲们就陆续开始准备年货了。做米糖、打年糕、杀年猪,攥着淘金赚来的补贴,乡亲们的那个年也过得格外开心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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