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金华① | 我的团长我的团

“快去把那块油布系好！雨伞不要带到舞台上，舞台弄湿了，不安全。”……2月29日上午10点不到，金华开发区汤溪镇塘下李村，雨点拍打着舞台上的油布，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55岁的张国珍（武义小百花婺剧团团长）早已忙碌开。虽然前一晚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但一大早她已经冒雨采购回整个剧团46个人接下来5天5夜的大部分伙食，这回趁大多数演员还未起来，又开始了舞台的检查工作。“临时搭的舞台，雨这么大，不放心，半夜起来看了好几趟。”

与此同时，在金东区曹宅镇，42岁的叶美丹（浙江美丹婺剧团（婺城区黄大仙婺剧团）团长）刚采购好56个演职人员接下来5天的口粮回到演出地，车子还没停稳就被告知因为下雨，舞台断电了。二话没说，叶美丹就风风火火跑去找村里的对接人。

同一天，1991年出生的陈旭永（磐安县婺剧团团长）和父亲也带着40多名演职人员冒雨转场到了永康，开始了新的演出……

锣鼓一响，好戏登场。这个正月，各地又现请剧团演戏迎新年闹新春的热闹场景。而在这一方热闹中，唱主角的是民营剧团，运筹帷幄的是民营剧团团长。

戏里戏外，民营剧团的团长和演员们有着怎样的粉墨人生？我市民营剧团的发展情况如何？日前，记者对部分民营剧团进行了采访。

01

走过艰难  重迎春天

正月二十，东阳市南市街道南峰西路村演出第二天，6天6夜；

正月廿二，永康市西城街道下官村头夜戏，演出4天4夜；

正月廿三，武义县桃溪镇泽村头夜戏，演出3天3夜；

正月廿三，磐安县冷水镇箬坑村头夜戏，演出3天3夜；

正月廿五，义乌市赤岸镇水岸家园头夜戏，5天5夜；

……

这是戏迷“鸿书呀”搜集的部分戏讯。记者数了一下，发现其搜集的戏讯中，光正月初六到正月十七，永康、武义、婺城区、义乌、东阳、兰溪、浦江就有54个地方请剧团演戏，而每个地方最少演出3天3夜，最长的则为6天6夜。“我搜集的信息不是很全，事实上，请剧团做戏的村子远不止这些。”

“2023年，戏剧演出市场很火爆。”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过去的虎年可以说是婺剧大年，像浙江中月婺剧团演出超过1000场，武义小百花婺剧团演出500多场，浙江美丹婺剧团（婺城区黄大仙婺剧团）演出500多场，磐安县婺剧团演出了近600场……

“婺剧的春天来了。”说起当前的婺剧市场，张国珍、叶美丹、陈旭永等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过去的3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大部分民营剧团陷入了“停摆”状态。

经营剧团29年的张国珍卖掉了剧团里的两辆大巴，让在剧团乐队工作的儿子去企业打工做冲床，而自己则做起了服装加工。和张国珍一样，办剧团14年的叶美丹把自己在乡下的一幢楼房收拾出来，供那些找不到其他活干的演员们住宿，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到东阳黄田畈一带的工厂里打工。陈旭永是2016年大学毕业进入父亲的剧团，并慢慢接手剧团的，没想到刚接手就遇到了特殊时期。“演员们都进厂打工，我们自己也一样。”

“那个时候，估计很多团长都有过不干了的想法，但对于从小就学演戏，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30年、20年或者10多年的我们，又怎么舍弃得了这方舞台？”叶美丹说，那几年，大部分民营剧团的团长很迷茫，但因为对婺剧和演艺事业的执著，都在苦苦地支撑，等待机会重返舞台。

戏曲演出的春天来了！2023年，各种庙会、大型节庆及平安戏演出等接踵而来，召回演员、找戏路、买新设备……我市的一些民营剧团用最快的速度登上了久别的舞台，展现了其特有的生机。

“金华的戏剧舞台上，民营剧团的演出十占其八，民营剧团是活跃农村文化生活的一支生力军。”曾对金华民营剧团生存状况作过调研的金华艺术学校副校长（主持工作）范红霞说，从龙年年初的势头来看，婺剧的火热还在升温。

02

寻找戏路  各凭本事

寻找演出市场，扩张江湖领地，是每个民营剧团团长的责任。虽然，在金华，一些民营剧团争取到了政府部门的送戏下乡业务，能拿到一定的资金，但对于大部分民营剧团（在我市，还有部分由戏曲爱好者组成、不靠演出谋生的民营剧团）来说，商演才是他们盈利的点。而每年春节至端午前是各地民营剧团演出的旺季，因此这个时期如何抢占到更多的商演机会，成为每个民营剧团的头等大事。

2月29日中午12点48分，《桂英献宝》准时开演，听着舞台下的掌声与喝彩声，张国珍松了口气，赶紧拿出手机联系正在遂昌跑业务的业务员。

“对于一个民营剧团来说，戏路是我们生存的根本。”张国珍所说的戏路，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单子。“剧团有演出，演员才有收入。如果天天有戏演、有收入，演员开心，上台也会卖力一些，也不会流失。”虽然，现在承接的戏已经排到了后面几个月，但张国珍还是担心到最后接不上戏。“戏路都靠我和老公两个人跑，在一些地方我们也雇有业务员。”在与遂昌的业务员对接相关事宜，并敲定可以写戏（剧团与相关方面合作的协议）后，张国珍又给东阳的一位熟人打去了电话，决定和丈夫立即开车去拜访。“这是一个老客户，我们去回访一下，征求意见，联络感情，最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写戏的可能。”

和张国珍一样，一空下来，浙江美丹婺剧团（婺城区黄大仙婺剧团）团长叶美丹也是忙着找戏路。“现在市场重新开始火起来，但竞争大，像曹宅这个地方，我来谈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剧团在这里了，最后我们凭借自己的优势写下了这台戏。”虽然从正月初一到现在，剧团的档期没空过，且后面几个月的戏也已经排满，但叶美丹还是想尽可能多拓展戏路。“去年下半年起，前些年支撑不下去不办了的剧团又重新回来了，抢演员抢戏，大家各凭本事。”叶美丹数了一下，去年下半年起，光周边的缙云等地就有10多家原先已经歇业的剧团重整旗鼓粉墨登场。“这一年不到，好多新剧团成立了。”陈旭永负责的剧团已经成立30多年，在其父亲前些年的经营下，虽然有了一定的基础，但新的一年，他还是丝毫不敢松懈。

自己跑，雇业务员，接送对方到剧团现场考察……为了扩张江湖领地，民营剧团团长们十八般武艺都用上。“有时候来回跑多趟，基本达成意向了，结果其他剧团找上门，在我们报价基础上排出更大的阵容，或者索性再打个折扣，事情就黄了。虽然空跑的时候不少，但没办法，只要听到哪里有想请剧团的消息，大家都会想办法去争取。”

在跑市场的过程中，大家主打保密。据了解，在我市争夺戏剧演出这块蛋糕的，不仅有本市的民营剧团，还有来自缙云、嵊州、衢州、杭州等地的民营剧团及各地的专业剧团（我市的民营剧团也会到其他地市去演出）。民营剧团演出的戏金根据剧团的阵容、年轻演员的占比、角的配备情况、演出设备的配置情况等，价格不一。正月里，高的一场在四五万元，低的则在1万~1.5万元。正月过后，大家的价格又会有所调整。到了淡季，价格还会低，一些规模小的剧团，只要不亏本就会接戏。

03

打造绝活  并非易事

“这个鸡蛋味道太好，咕隆咚滚下去了，差点噎到了……”舞台上，当演员生动演绎起婺剧“时调”代表作《走广东》中的无实物咀嚼、生吞鸡蛋等绝活时，台下发出了阵阵叫“好”声，而舞台另一头，演员和剧团自行在抖音上开设的直播间里也出现了无数好评：“这才叫演技”“周老龙走广东，这个角色很难演，女演员演得好”“浙江金华婺剧真好看”……

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叶美丹总会会心一笑。这算是该剧团的拿手好戏，因为这出戏，有的戏迷追着剧团跑，也有的客户通过抖音找到了叶美丹，邀请他们去演戏。

对于一个剧团来说，有“一出拿手戏”或者是“当家名角”无疑是竞争砝码。但受资金、人才等限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钱，你才能请到和稳住行业内有一定知名度的演员或者说是年轻演员。”“现在观众的欣赏水平越来越高，剧团肯定要在继承传统戏上有所创新。”作为90后，陈旭永非常期望剧团能有自己的“一招鲜”，也曾将京剧《九重天》改编为婺剧。

“很受欢迎，但因为剧情需要演员赤裸着上身演出，现在天气冷，就演得少了。另外再创一本新戏，要请导演、编剧，至少得花十几万元，这对于缺少资金的民营剧团来说，承担不起。”张国珍为了增加与观众之间的互动性，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第一场戏开演前，亲自登台，给观众们表演川剧变脸。“刷刷刷”，当面具的颜色在五彩缤纷间来回变换时，现场迅速火辣起来。张国珍很享受这种互动，但年岁渐大的她希望除变脸外，剧团有更多的“新绝活”来吸引观众，可惜这不是眼下立马能解决的，缺资金、缺年轻演员、缺老师，只能罢了。

黄红英是民营剧团浦江县芳华剧团的法人。她说，民营剧团的演员对学习新技能、新作品的愿望都很强烈。就像该团的40多名演员都是来自原浦江县婺剧团、经过训练的专业演员，且大家都有工作，不靠演戏谋生，但大家还是非常希望参加一些专业培训，学到更专业的技能，让自己在舞台上的表演更到位更自然更美。

据介绍，目前，金华民营剧团演出的戏目以一些传统的老戏为主，虽然老戏也很受欢迎，但有些剧团为了增加自身“魅力”，吸引年轻观众，会组织演员跟着抖音等平台自学一些剧目，但是一味模仿出来的成品有时候总会缺那么点“味”。另外，虽然这些年，金华艺术学校在每年的七八月份会推出“全省民营文艺表演团体婺剧专业演员培训班”，一些婺剧名家会亲自授课，从“唱、念、做、打”基本功到带出一出戏，对学员进行全面指导，但因为时间太短，无法满足民营剧团的更深需求。

04

发展创新  喜忧并存

“在剧团，团长是灵魂人物，一个团长决定着一个团的基本面貌与走向，但团长真的不好当。”邹建洪和妻子演了20多年戏，其间换过十来个剧团，见证过不少民营剧团的发展，也领略过不少民营剧团团长的带团风格及酸甜苦辣。

他的一句“团长真的不好当”引起了张国珍、叶美丹、陈旭永、黄红英等人的共鸣。一边是剧团的发展，一边是资金不足、演员青黄不接、安全保障难及创新能力不足等诸多让他们忧愁的事情。“我们非常渴望政府能关注到我们这个群体，也渴望像永康的浙江中月婺剧团一样，有社会力量支持。”

“民营剧团是繁荣群众文化的生力军，也是传承和发展婺剧的重要力量。他们常年活跃在城乡和农村，具有国有婺剧团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但近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文化生活的多元化，民营剧团的生存状况堪忧，普遍勉强维持收支平衡。”范红霞建议政府在资金、乡村文化建设收支制度等方面加大扶持民营剧团发展的力度，推动市场开拓与政府扶持、社会助力相结合，促进民营剧团对婺剧的不断传承和创新发展。

“其实，对于民营剧团存在的这些困难与诉求，政府部门都已经看到，并已经有所行动。”金华市文广旅游局艺术处（非遗处）处长冯耀全说，目前，我市注册登记的民营剧团有80多家，他们常年奔走在农村基层，在农村精神文明建设中具有重要作用，是传承和发展婺剧的重要力量。

这些年来，为了给民营剧团营造良好的发展环境，我市在相关政策上给予了支持与倾斜。如2022年5月出台的《关于促进婺剧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开展婺剧特色基地培育，培育10家重点民营剧团，并将人民群众观看戏曲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教育的手段，纳入政府购买服务清单，工会费、团费、村（社区）集体资金等可以购买戏曲。另外，2023年10月印发的《金华市区文旅发展专项资金管理办法》规定，对在市区注册登记、年演出200场以上的婺剧民营剧团给予演出场次及器材设备补助。年演出场次在200~299场的婺剧民营剧团给予4万元的演出场次补助，300~399场的婺剧民营剧团给予6万元演出场次补助，400场以上的婺剧民营剧团给予10万元演出场次补助（专项资金执行期限原则上为3年）。对列入器材设备（包含演员服装，舞台灯光、音响及其他相关电子设备等）补助的婺剧民营剧团，按当年器材设备实际投资额80%进行补助，补助金额最高不超过15万元（2023年至2025年期间每个剧团只能享受一次补助）。“接下来，我们也会对民营剧团在内容、质量和市场规范等方面进行更多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