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 我在长白山天池观气象

潘锦模并不是原名，金华也不是他的出生地。

潘锦模是绍兴诸暨人，1937年7月，在他出生后的第4天，“七七事变”爆发。经历了战争年代，他4岁丧父，15岁丧母，童年过得异常艰苦。

1952年，到了上中学的年纪，潘锦模的姐姐嫁到金华，把他一起带了过来，安顿在金华五中的前身——新成中学就读。当时，潘锦模还叫作潘金木。

“在我们那个年代，叫‘金木’的人很多，我到金华读书就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十五六岁的少年，有自己的主意，将“金”和“木”都化作偏旁，又用了原名的谐音，为自己改名“锦模”。

潘锦模的成绩不错，1954年以优异成绩被金华一中录取。正在他为交不起学费而发愁的时候，改变他人生命运的机会来了。那年夏天，中央军委气象局长春气象通信学校到金华招生。学费全免，还包吃住，相比在金华上高中，去长春似乎是更现实的选择。

告别了亲朋，潘锦模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北上的火车，经过一天多的旅程，7月25日到达长春。“到了学校才发现，我们是首届学生，当时的校园用的是废弃的楼房，杂草都有一人高。”潘锦模和同学一边劳动一边迎来新的生活。

学校的教学按照军事化管理，气象知识也由部队教官来教学。一般发报由4个码组成一个字，气象发报则是5个码组成一个字，一分钟至少要敲120个码，因此要做一名合格的气象观测员手速一定要快。

上世纪60年代长白山天池气象站工作人员合影

经过一年的学习，潘锦模被分配到吉林省气象台通信组工作，成为一名气象通信报务员。每天有8个整点需要观测气象信息并及时收报，凌晨2时和5时是最困难的。“那时年轻，两个闹钟都闹不醒我，导致有一次起不来误了时间，出了信息事故。”这之后，潘锦模晚上就不敢睡了，一度患上神经官能症。

到了1956年，全国各地开始兴建气象台。那年9月，潘锦模带着十余人来到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参与筹建气象台。

在东北地区的所有气象站中，海拔最高的是长白山天池之巅的气象站。那里一年中一大半日子在下雪，背阴坡积雪长年不化，8级以上大风天数有260多天，最冷的时候气温达到零下44℃。6月到9月不下雪的日子里，打雷、暴雨时有发生，气候条件之恶劣创了中国的气象纪录。

1960年，山顶上的狂风刮走了气象站的屋顶，长白山天池气象站的工作一度陷入困境，急需增派人手。“年轻人就要去最困难的地方。”刚刚入党的潘锦模主动报名申请上山。那天是6月6日，挑着一根木棍背上行李，潘锦模就出发了。穿过原始森林到了半山腰，就只剩一大片一大片裸露在山体上的岩浆石。历过四五个小时的攀爬，潘锦模终于到达天池气象站，开启了第一趟为期3年的山顶生活。到了1961年3月，他被任命为长白山天池气象站副站长，主持气象站工作。

年轻时的潘锦模 摄于长白山天池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长白山之巅眺望，脚下是一片令人神往的云海。但这样的日子毕竟是少数，刮风下雨才是日常。当时的气象站是座水泥房子，屋顶被大风刮走后，潘锦模和同事只能在四面水泥墙里搭起帐篷过夜，还要轮流生火取暖。

距离驻地约50米处的山顶上，有个25米×25米的气象观测场，里面有百叶箱、温度计、湿度计等气象仪器。气象观测员每天8次观测气象，把气象资料送达报务员，由报务员把数据编成电码，并在3分钟内把电码发送到长春电信局。

“当时的门都是往里开的，因为积雪太深，门根本无法往外推。”潘锦模说，遇到狂风、暴雨或大雾等恶劣天气，记录气象数据就很困难。有时风向标被冻住，一根根冰凌冻出风的样子，要用木棒把冰凌敲掉让它恢复工作。有时大风把天线刮断，就要爬到10米高的杆子上去接天线。大风呼呼地吹，杆子在风中左右摇摆成90度……

潘锦模回忆，有一次12级大风刮断了天线，眼看着短时间内无法接回天线，一个叫罗万祥的工作人员就双手各捏一节天线，当起人工导线，顺利保障发报完成。长白山天池气象站地处高山边疆，除了保障收发气象信息，工作人员还承担着守卫边疆的任务，天气好的时候要进行军事素质训练。

在气象站，最困难的还属运送物资。冬天积雪深，上山需要七八个小时，冬天下山背物资成了潘锦模最深刻的记忆。

“一般每个人要背100斤的物资，我个子小，体重才百来斤，队友照顾我，让我背50斤的面粉。”潘锦模回忆，冬天的积雪齐腰深，没有坚强的毅力根本爬不到山顶。“爬山的时候不能停下来，再累也要慢慢移动身体，一旦躺下来休息不出10分钟全身就会被冻僵。”潘锦模亲眼看到过对面山上有测绘队的队员因体力不支被冻死在半山腰上……

下过雨后，积雪被冻住，出门就要随身带一把老虎钳，把上层的冰面敲出个洞，人再爬出去，就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几年下来，大家都成了生死之交。

平常喝的水取自山上的积雪。大家用锯子把冻硬的雪块割成一块块，再用绳子背回驻地生火融化。1960年冬天，由于营养不良，气象站里很多人都得了肝炎，原本20人的团队只剩下三四个人坚守工作。潘锦模就是其中之一。为了加快工作进度，他一只脚踩住发电机架，左手摇动发电机的手把供电，右手急促地敲电键发电报，一个人干3个人的活。“大家在一起工作就是这样，你帮衬我，我体谅你，就能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日子。”

1963年，潘锦模接到调令下山，任松江气象站站长。到了1980年，由于长白山天池气象站缺人手，43岁的潘锦模再次选择上山。“山上的确是苦，但那时也不知道怎么的没想过害怕，就想着把事情做好。”

面对恶劣的极端天气，潘锦模明显感觉到体力不如20年前。而这一次上山，他经历了真正的生离死别。

那是1981年1月的一天，一名气象员照例出门去观测场取日照纸。由于风大，他将日照纸揣在上衣口袋中。在往回走的路上，狂风大作，吹跑了日照纸。气象员想着只要气象纸不曝光，就还能用，于是和同事们一起在山上寻找。

山上的天气瞬息万变，当时大雾弥漫，有一人在找日照纸时不小心滑下山去。当时的副站长隋金堂为了营救同事，失足跌落深谷撞上岩石，生命垂危。

山上医疗条件简陋，气象站的队员们救起隋金堂后冒着严寒抬着他下山去医院。不幸的是，行至半山腰，隋金堂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长眠于山林。

作为站长的潘锦模忍着巨大的悲痛向上级打报告，后隋金堂被追认为烈士，他的墓碑就立在长白山上。“我们两人年龄相仿，他是我们的好战友，也是气象事业的忠诚卫士。”忆往昔，潘锦模声音微微颤抖，眼角溢出泪水。

在艰难的工作环境中，一代又一代气象人前赴后继，把青春年华献给气象事业，乃至将宝贵的生命也留在雪山。隋金堂的离开，在当时引起了社会的关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了以他为原型的电视剧《北极光》，让更多人了解了这个位于长白山之巅的气象站，了解了这群坚韧的气象人。

在执行工作中，潘锦模也曾遇到危险。有一次大雪封山，潘锦模接到通知要下山开会。“我提早一天就下山了，下山要五六个小时，从山脚到开会地点还有80多公里路。”潘锦模说，当时没交通工具，全靠两条腿，回程时最后12公里路是齐腰深的积雪，上层还起了冰冻，完全靠着信念走完全程，“这12公里路我走了8个小时，到达时一个跟头就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1981年2月，潘锦模在气象站工作时由于体力不支，摔倒后导致休克，后来被调下山至安图县气象局。那一年，他被国务院评为全国最早一批气象工程师。这之后，思乡的潘锦模申请调回南方工作。离乡29年，潘锦模终于在1983年调了回来，先后在开化县和浦江县工作，最后在金华市气象局退休。

作为退休干部，潘锦模被单位邀请去参观现在的气象仪器和设备。清晰的中控大屏上，各种气象数据不停地跳动，潘锦模感慨万千：“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