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3-26 07: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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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其实是一整块巨大而险峻的山崖,东西走向,山体并不宽厚,像一块竖屏,秀出群峰。它的南面正中,是一面垂直而光净的丹霞绝壁,高326米,宽659米,纤草不生,赭红色,晚霞映射其上,色彩尤其浓艳,因此得名大红岩,据说被认定为中国最大的丹霞赤壁。人行壁下,不免震慑于自然的伟力。

我觉得赤壁固然雄奇,但不及其崖洞的幽趣。大红岩或深或浅、大小不一的崖洞有一二十穴,基本窝藏在山的北面,其中双岩洞的禅室,曾是元代武义声名最卓著的丛林之一;事实上,翻开地方史志,就会发现,大红岩以前就叫双岩或双玉岩,古代名人雅士写的游双岩记,至少也有三五篇,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到大红岩,已是刘郎二度,前一次是十三四年前,访旧地如见故人,心中不免有几分沧桑,几分感慨,当然也有几分亲切。
我是从西面沿着石阶慢悠悠晃上去的,到凌空的晋睦亭一望,远山回环,竹海连绵,茶园青碧,其中安放着几座村落,传来一两声悠悠的鸡鸣,就觉得人世那么静好而深长。山风拂来,带着沁凉,崖顶隐隐有林涛滚动。蓝空没有一朵闲云,空,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游人,好像像我这样野鹤般的人不多,这也恰好。
沿着陡如天梯的台阶翻上天堂岭,岭后是道深壑,榛莽遍谷,气象萧森。继续东行,就绕到大红岩北面,蹬道平缓起来,顺着崖腰迂曲。首先遇见的是最险的读书洞,上下都是光溜溜的削壁,山路穿洞而过。洞内低矮而宽广,有石几石桌,洞侧有颇大的石窗。至于名之为读书洞,则是一般景区常见的恶俗附会而已。站在洞的边缘俯看,深达百仞,听说下方还有个月牙洞,走出一程俯看,确实有。

大红岩北侧
再走上数百步,便是秋风洞,由数穴组成,下面的大洞扁平,狭长,较浅,上面一排三四穴,不可攀援,仰望如口,如眼,如脐。大概秋风吹过,那一排箫孔似的洞穴会发出呜呜的天籁,故名,这至少比读书洞富有天趣。倘若秋风渐起,此洞是否感知到?要不要再来听听?
观音洞在秋风洞的东侧上方,深十多米,外高内低,洞形如一螺蛳。清朝时曾设观音堂,后毁,现塑着观音像,但香火冷落。其实倒不如干干净净的一眼岩洞,硬生生地添些佛像,实如佛头着粪。西面数步还有一洞,小而浅,只够僧人搭建一间小小的寮棚,西眺,视野十分辽远,宜于古人吟诗、坐忘。这不,“静向此山频眺望,餐霞坐翠不知年。”清代武义本土诗人徐俟召,就吟过这样的诗句。

秋风洞上洞
观音洞
再东就是双岩洞了。洞分上下,下洞地势稍低,貌似整座山峰最为宏敞的岩洞,深25米、宽22米、高约20米,头大尾小,洞中套洞,异常爽垲。东面的上洞与之毗连,洞顶高度略低,但更幽深,有三四十米。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武义知县张国裳与婺州郡黄姓司理同游此地,遗有《游双玉岩记》。文中提及,“岩旁有小窦,窄仅容身,进可里许,复深入,更逼仄,不可测,而羊豕常从窦中自山后转出。”这出口,听说就是山南的清风洞,立在清风洞口,可感知凉风习习从洞内出。守寺的人,带我摸进去,转入栅栏之后,看见一个倾斜的隧道,尽头有微光,拂在脸面上的阴风,像从地狱深处吹来。他说,是后来拓宽的;他有时晚上睡在洞里,一张椅子上,顶上栖息着很多蝙蝠,叽叽叫着。
双岩洞是大红岩最具人文底蕴的部分,现在的上洞,重修了佛殿,号双岩禅寺,两层的屋檐紧贴陡峭的崖壁,大雄宝殿的匾额高悬,诸佛静坐其中,寺前一方小小的平台下是漫坡的竹林。但寺里并没有一个僧人,只有一个守寺的农民,叫林盛,前面提到的,山下横山村人,66岁,在此已有九年。县文旅部门每年给他一两万元的补贴,其余的,他靠售卖香烛、饮料、笋干和解签赚点收入。他戴一副眼镜,乐呵呵的,为人热情,说喜欢这里的清静,即使除夕也待在山上。我觉得他的内心有一方净土。后来知道,事实上他姓蓝,属于畲族,“林盛”是他自己改的名。

双岩洞(上洞)
见我在下洞辨认一块斜靠洞壁的残碑,他走过来说,这是明代大学士宋濂写的。
这是一块厚重的石碑,但是曾被暴力砸碎,现用水泥弥合,但俊秀的行书字迹依然十分清晰。碑额篆书“双岩石室禅闇之记”,确实是宋濂题写,但碑文却有两篇,另一篇是《婺州武义县双岩石室禅庵记》。两篇碑记却是出于明代宋濂的密友、兰溪人吴德基的手笔,而书写碑文的,分别是元代著名学者和隐士、东阳人陈樵与吴德基本人。
这一块古碑,无疑浓缩着双岩禅寺的历史。
翻阅清何德润的《武川备考》,内有《双岩永镇庵记》,记载“元至正五年(1345)三月吉日记,开山住持徐元吉”。双岩二石室,先隐蔽于草莽,为蛇虫魍魉之所,后徐元吉芟草凿石,构筑了石室禅院。
这开山鼻祖徐元吉系金华人,木工出身,深谙佛道,精通医术。《双岩石室禅闇之记》载:“金华徐元吉,早夜禅诵,以治民疾苦。周游四方,至武义县,得双岩石室,以授其徒定公使修禅居……”定公即无住禅师,名德定,俗姓全,江苏吴江人,10岁出家,15岁投入婺州圣寿山。他患有痫疾,被徐元吉治愈而彼此结缘,遂同上双岩,建造禅庵。徐元吉圆寂后,仙骨覆缸,厝在岩洞,无住禅师继往开来,修缮石室禅庵,募化开拓道路,雕设十八罗汉石像。

去双岩洞石径
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这无住禅师延请陈樵撰成《双岩石室禅闇之记》后,请宋濂篆额,并请吴德基作书。然而正值元明易代,吴德基“被征,驰驱南北,忘其记之成否”,待到洪武十三年(1380)致仕还乡,才书成拖延了16年的碑文,并由释善聚镌刻。此时,撰记的陈樵过世已15年。
顺带一提的是,这吴德基非常爱民。据宋濂的《吴德基传》,他曾任山东莱郡潍州的知州两年。“居潍二年,召还。潍民遮门抱其足泣拜,曰:‘自得吾父,潍民肤无笞瘢。今舍我去,愿得只履事之,以慰我思! ’”百姓爱戴如此,夫复何言!
洪武十八年(1385)无住禅师赴京城,连续七日不能进食,九月二十四日示寂于旅舍,寿72岁。其徒慧昱,用荼毗法(意为烧身、焚烧)取其骨,归葬于双岩徐元吉墓塔之侧,也立石塔,刻《无住禅师塔铭》。
到了嘉靖年间,双岩石室佛事凋零,这铭塔包括《双岩永镇庵记》石碑也沦落为人间的铺路石。到了清代咸丰年间,县诸生王建中解囊购置复原,但现已不知所终。真是缘合故有,缘尽则灭。
那十八尊石佛像,在上世纪60年代被打砸,身首异处,推下山崖。如今被捡拾回来的姿势各异的六尊,静静坐在古碑旁,且只有两颗石首,虽然经受劫难,依然面带微笑。
有的是从地里无意中挖出的,林盛告诉我。
我坐在殿前的栏槛上与老林东拉西扯他的山居生活。他说他的笋干就是用从坡下竹林采挖的竹笋制作的,每年春天没有其他人采笋,当然野猪会来啃,啃得七零八落;竹林多蛇,尤其竹叶青,有时蛇会爬到寺里来,他挑出去过。还有一种动物,皮毛浑色,爪子和嘴像狗,七八斤重,时常跑到平台栽花的泥土里掘蚯蚓吃。他说冬天这里的雪下得比山下深厚,掏出手机给我看去年冬天拍摄的照片,确实,一片皓白。
陪伴老林的,有黑白相间的两只小猫,在我们说话时,跑回来依偎在脚边。
我说老林你真是方外之人,得大自在。
后来我翻到不知何人所作的《游双岩记》,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凭栏望之,烟屿竹林,翛翛然有世外遐思。”这也是我坐在山中的想法。人都有超脱尘俗的欲望。而明代的张国裳们游双岩时,恰遇飙风骤雨,于是,“四际溟濛,青螺掩黛,泠泠翏翏,淅淅浮浮,乾坤不知上下,恍然在鸿濛世界中。”当然,张知县们是有备而来:美酒、歌人、仆从,于是击石(鼓)声、歌声、笑谈声和檐溜的雨声一片混响,从而享受到了放纵的片刻、审美的人生。
也就是那次畅游,他们吟诵着杜甫的名句“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从而将双岩改名为双玉岩。

山中远望
我追想着古人,目光在远近巡游。沟壑的另一边,有一连串的崖峰,金钟峰、荷花芯、五老峰,造型奇崛,崖身光秃秃的,只有顶部丛生树木;越过崖峰,更远处则是碧野和集镇,听不到嗡嗡的尘嚣,双岩洞,与人间不远不近地区隔着。
坐观山月,不知是何等景象。老林说,比山下明亮,那时会听到满山窸窸窣窣的响声。
崖前长着几株高大挺拔的青桐,有一棵已近百年,枝干遒劲,它绿叶茂盛的时候,会遮住洞口。每当山风吹过,下方的竹林哗哗作响,就愈加显得石洞的寂静。坐久了,身上都有点冷,虽然留恋,我还是告别老林,起身下山。我买了他一斤笋干,45元。
老林说,下次再来啊。
经过旁边的山门,回头瞥见一联:山色青翠随僧入院,松声静雅与客谈玄。很贴切,有意境。
山径杳无人迹,越过峰顶的阳光,斜照着路下绿森森的竹林,那阳光也有阴冷的感觉。

牛鼻洞
很快,到了大红岩的最东头,爬上一道崖坡,上面还有牛鼻洞,左右两个大小不一的崖洞,恰似牛的鼻孔。它们是通透的,穿过山洞,就转到山崖的南面。然后,一路曲折下山。
一个人在山径走着,只听见自己的足音,还有山鸟自在的啼鸣,或悠远,或切近。野山樱、映山红不时从灌丛中探出笑脸,空气中飘溢着草木的清气,是的,春意已经很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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